大学一毕业,我就分配到西夏省夏西市——张天翼先生笔下的华威先生的故乡一个管局的局——公务员管理与考核局工作,做了一个管官的秘书官。
初来乍到,自是摸头不知尾,办公室苟主任悄悄地告诉我们新来的几位:“晓得不?我们局长——仇高仕局长,是华威先生的长孙。华威先生本姓仇,乃中华威严之意。张天翼先生曾在一次文学座谈中证实过。我们仇局长以抗日急先锋爷爷为荣,经常把爷爷挂在嘴边,爷爷长爷爷短的。”
仇局长五十多岁的人,单单瘦瘦,像猴一样精,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地板都颤动。他属于聪明透顶的那种人,中间一个蹓冰场,四周织起铁丝网,风稍大一点,头发吹得往下滑,无意扩大蹓冰场的面积,越发显得光亮。
“小伙子们呀,来这里工作,要珍惜岗位,要尊重领导,多请示,多汇报,特别是要认定一个中心,进步才快。我可是20多岁当公社党委书记的呀,我是深有体会的。”这是仇局长给我们上的第一课,我们很佩服仇局长的抗日急先锋爷爷,更佩服仇局长。
那天,一大清早,我正忙乎打扫卫生,一个相貌十分丑陋,与武大郎差不多的人问我:“请问,臭狗屎在不?”
“谁?”
“臭狗屎!”他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们这里没有‘臭狗屎’、‘香狗屎’,只有仇局长,仇高仕。”
“对,对,对。就是他。我们是衩裆裤同学。我们乡下人,没文化,什么仇不仇的,我们只知道他姓仇,仇恨的仇。”
“快莫讲了,您请坐。他快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仇局长竟走着摆步到了办公室门口。那丑人迎人去,忸捏地叫了声仇局长,脸都红了,可能这是第一次叫。“哎,你真是!”他说,“为什么一定要喊局长呢,你应当叫我‘高仕’好了。”
“真不好意思,您又冒早点来过电话,实在是太忙了。”没谈上十分钟,仇局长把蹓冰场周围的头发轻轻地理了理,“我们改日再谈好不好?其实,我总想畅畅快快跟你谈一谈,谁叫我们是衩裆裤朋友呢?——唉,可总是没有时间。今天政府的李副秘书长组织一班人,起草了一个公务员管理与考核的工作方案,请我参考意见,硬要我替他修改。下午呢,市委一个会,政府一个会。哎,实在是,时间太不够支配了。”
仇局长摇摇头,望望天花板,没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北京一个公务员管理与考核国际研讨班,又打来了五个电话,公开讨论我的研究论文,出版后,要定为省部级干部必读书目。我怎么跑得开呢,我的天!一个人掰成两个人,工作都做不完呢!”
于是,仇局长匆匆忙忙跟衩裆裤朋友握了握手,旋即跨上了他那辆西X?QGS88本田车。
他永远挟着他的公文皮包。不过,比他爷爷的高级得多,是意大利产的名牌。手里夹着的香烟也不是他爷爷抽的人都熏死的黑雪茄,而是香喷喷的大中华。自然,以车代步,也不像爷爷一样拄着黑油油的文明杖了。
我们这个城市里的车都跑不快,一脚一脚挺踏实地,好象饭后千步似的。一来街道很窄,二来司机很不守规矩,连香港老板自己都不开车,请专职司机,怕碰了本地人本地车。
而——据这里有几位好事者的统计——跑得顶快的是那位仇局长那辆挂着两面国旗的本田车。也难怪,仇局长的司机曾经是开坦克的,逢山过山,逢水过水,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看见仇局长的车,其它车立刻就得往右边躲开,小推车马上打斜,担子很快地就让到路边,行人就赶紧避到两旁的店铺里去。他的时间最要紧。他常对我们说——“我恨不得取消晚上睡觉的制度,我还希望一天不止二十四小时。如今,搞双休日、五一长假、国庆长假,还嫌不够,又搞个什么年休假。哎呀,国务院的头脑有点发热,工作被休息代替了。”说着,就把名表亮出来看一看,他那几块数得清的条块分明的肌肉立刻紧张了起来。眉毛皱着,嘴唇使劲撮着,好象他在把全身的精力都要收敛到脸上似的。他立刻就走:他要到市委党校参加科级干部培训班去开会。
照例——会场里的人全到齐了,坐在那里等着他。同志们彼此看着:唔,仇局长到会了。有几位透了一口气。有几位可就拉长了脸瞧着会场门口,有一位甚至于要准备决斗似的——抓着拳头,瞪着眼。
仇局长的态度很庄严,用种从容的步子走进去,他先前那副忙劲儿好象被他自己的庄严态度消解掉了。他在门口稍为停了一会儿,环视一下会场,点点头,算是在对整个集体打招呼。会场里很静,只有几个不耐烦的小青年在那里翻着什么纸张,弄得窸窸窣窣的。
仇局长很客气地坐到一个冷角落里,离主持人位子顶远的一角,他不大肯当科级干部培训顾问委员会主任。“我不能当主任,”他夹着一支烟打了个手势。“市委常委会要参加,政府常务会要参加,市长办公会要参加,经常一天开七、八个会,中午呷快餐,晚上呷盒饭,累得很呀!你们知道我的时间不够支配:只容许我在这里讨论十分钟。我不能当主任,我想推举组织部的刘副部长当主任。”说完,他嘴角上闪起一丝微笑,十分惬意地拍了几下手。
仇局长不断地瞅那名表,时不时象计算什么似地看看它,大声说。“太啰嗦了!时间是很宝贵的,报告要简洁,晓得不?五分钟报告完,好不好?”没过两分钟,他突然猛地站起来,摆摆手:
“好了,好了。晓得哒,全晓得哒!我还有别的会,我插个队。”
他扫了大家一眼。
“我的意见很简单,只有两点。”他舔舔嘴唇。“第一点,就是——每个青年干部要珍惜岗位,不能够怠工消极。而是相反,要加倍努力,加紧工作。我是要经常考察你们的,千万不能出叉胡子,撞到我手里,我是不会客气的,到时候,莫说我没帮你们说话。”仇局长把“说话”二字,讲得重重的。“但是还有一点——你们时时刻刻不能忘记,那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这第二点呢就是:要尊重领导,要认定一个领导中心。你们只有在这一个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任何工作才能够展开。要是上面没有一个领导中心,往往要弄得不可收拾,会掉鸟卵的,鸟飞蛋打。”
在桌子上手指重重地敲了三下,他脸上的肌肉耸动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我接个手机。请等等。”
“噢,马市长,您好您好。您的讲话稿,噢,写好了,写好了,我把我的一些新观点写进去了。我开了个夜工,觉得蛮好的,蛮好的。原则上,您不要改动。噢,噢。”仇局长讲得眉飞色舞,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