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疯子和一个傻子的故事

前些天,看了些两位江西作家的文字,他们对于故乡的执守和无奈,很让我感动和深思。是的,我们的家乡每时每刻都在产生一些怪异的人和怪异的事,其怪异之处,一点都不亚于都市。如果说,都市的怪异来源于都市的自私和冷漠,那乡村的怪异就来源于乡村的贫穷和无知,这或许夙几可原。但,倘使我们一味地给我们的乡村戴上贫穷和无知的“冠冕”,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原谅其怪异的产生,那就是我们对家乡的失守和不负责任了。我们要做的是摘掉这见鬼的“冠冕”,刺痛它麻木的神经,使之警醒,使之明白这些怪异根本就不应该产生,并且完全可以避免。

这是一个故事,故事发生在九十年代末的某个乡村。村里有一个疯子(化名阿疯)和一个傻子(化名阿傻),他们是亲兄弟,是地主(化名阿主)的儿子。

阿疯本来不疯,在他十七岁那年,全国各处响应“土法大上马,全民大炼钢”的伟大号召,他们村也不例外,那一年,村里让他家专师烧火,所有能烧的东西,他们都收罗起来,不断地往火堆里添,结果,钢没煮出来,反被倾覆而下的沸水煮伤了他的脚,煮熟(死)了他的妈,从此,阿疯就真疯了,疯得唯火是玩、玩火散志。阿傻本来也不傻,而且结过婚,生过子(化名阿子),只是在文革时,村里批斗死他爸阿主之后,仍不解气,于是又不断地批斗折磨他,从此他就傻了,傻到只知道捡垃圾,大大小大有用无用的垃圾塞满了他们破败的家里,不管大人小孩,只要当面对他说声:“地主阶级出生的阿傻,你知罪吗?”他立时就会双手束到背后,一副洗民革面的姿态,大声答道:“我知罪!不懂得过去,就是放罪!从今天起,我决心做一个捡垃圾的小小老百姓。”如果,你再往下逗他,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双膝着地了。他老婆受不了,留下孩子阿子随人去了,已经成年的阿子也过上了独立的生活,对他的父亲不闻不问,并三次重申,他与阿傻已经脱离父子关系。阿傻和阿疯挤在一间破屋里,村民们常常拿火来逗阿疯,拿话来逗阿傻,以他们的畅然一笑来赏赐他们些剩菜剩饭,实在饿荒了,他们就到处收寻着捡来吃,但他们从没有滋生过偷的思想。就这样,他们一直活着……

本来他们是可以就这样一直活下去,可阿疯的火,却时常烧着一些不该烧的东西,时常引起村民们的公愤。一次,阿疯居然点燃了一片成熟的稻田,还手舞足蹈地乐不可支,稻田顿时噼噼叭叭起来,幸亏村民们抢救及时,才只让五六分稻谷变成了爆花米。这一次,村民们把阿疯吊起来,狠狠地教训了一翻,复又拿着皮鞭对阿傻说:“你这破坏劳动人民劳动成果的弟弟,该打不该打?”“该打!”阿傻望着瑟瑟发抖的阿疯晶莹着泪水答到。“那你这看管不严的哥哥,助长了罪恶的产生,又该打不该打?”“该打!”阿傻话未答完,周身就已经挨了好几皮鞭,痛得他像踩到火星一样地哆嗦,他的儿子阿子居然像旁人一样的冷眼相看。“你愿意跟广大劳动人民站在一起,跟你这破坏劳动人民劳动成果的弟弟划清立场吗?”又有村民大声对阿傻吼道。阿傻瑟缩了一下,望了望可怜的阿疯和四周恫吓的眼睛,回道:“我愿意,我要跟广大劳动人民站在一起,跟这破坏劳动人民劳动成果的弟弟划清立场!”说罢,朝阿疯吐了口口水。“那你就替我们狠狠教训你这破坏劳动人民劳动成果的弟弟,以表明你的阶级立场!”拿皮鞭的村民说罢,将皮鞭塞给阿傻,把阿傻推到阿疯面前。阿傻迟疑了一下,就有村民大喊道:“快啊,替我们狠狠教训你这破坏劳动人民劳动成果的弟弟。”“怎么?你不想和你破坏劳动人民劳动成果的弟弟划清立场吗?”“你不想和广大劳动人民站在一起,做一个捡垃圾的小小老百姓吗?”“你的阶级立场不够坚定嘛!”……阿傻听一句抖一阵,字字如针,深深刺痛着他傻傻的神经,终于他扬起了皮鞭,一鞭又一鞭地落在阿疯身上。村民们看到阿傻不愿打,阿疯不愿挨的猴急模样,大快朵颐,渐渐忘却了那五六分成了爆花米的稻田。

这一次,阿疯在家里躺了很长一段时间,浑身都是溃烂的鞭伤,稍一挪动,他的脸便扭曲得可怕,他痴痴地呆望着破损的屋顶,仿佛屋顶正有一股熊熊的火焰正在燃烧正在跳跃,这升腾的心焰供养着他,使他活了下来。阿傻把得来和捡来的吃的,不断地往阿疯嘴里塞,阿疯只是痴痴地哽咽着,痴痴地望着破损的屋顶……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时值深秋,天干气燥。阿疯的伤痕已经痊愈,不知他从哪里找到了火种,竟把阿傻不断山积起来的垃圾堆点着了,火势很快漫延,整个房子都跳跃着燎人的火焰,阿疯在一旁像小孩似地拍着巴掌,高兴极了,并不断地捡来些可燃的东西往大火里扔。村民们纷涌而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火扑灭,但大火依然吞噬了阿疯和阿傻的房子和邻家的几间猪舍。

被烧了猪舍的临家,气急败坏地拿着菜刀,嘴里大骂着:“老子杀了你这疯子,老子杀了你这抛尸的疯子……”,直扑阿疯而去,幸亏村民们劝阻,才没能追上远远躲开的阿疯和阿傻。

“对!杀了这疯子,省得他再危害村子。”这时,五六分稻谷被烧成爆米花的村民,站出来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一点破,所有的村民似乎都醒悟过来,附和声此起彼伏,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盯向阿傻的儿子阿子,阿子面红朵赤地说道:“不关我事,我没意见,大家爱怎样就怎样。”蹲在一边默默地抽着旱烟的村支书,早已被这棘手的疯子弄得焦头烂额了,弄得他年年评不了优,年年被乡支书指着鼻子骂,只恨不得抽了他筋吃了他肉,面对村民们灼灼的目光,他站起来,沉吟了好一会儿,看了看阿子,才随烟雾吐出来一句:“对!杀了这疯子,省得他再危害村子!但杀人尝命,这个道理大家都晓得,怎么杀他才不放法,我们要开个会好好研究研穷一下,这样,今天晚上,所有村民都到礼堂集合开会。”村支书话未说完,所有人都“好!好!好!……”地大叫起来。“你们两个先把阿疯和阿傻捆起来,省得他们逃到外面去,给村里丢人。”两位闻声的村民立时直奔阿疯和阿傻而去。

我们也许经历或听闻过各式各样的会议,但,关于研究怎样杀人的会议,并且参会的成员都是我们纯朴和善良的村民,我想,面对这样的会议,大家肯定都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吧,是的,我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绝无仅有的第一次,会议里惊人的一致和效率之高,以及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