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猪,总有个短短的尾巴在腚后的,如果没有,不是生下来时给同伴或者猪妈踩掉了,就是在娘肚子里没有发育好,当然,也不排除其他的原因,致使尾巴无法长在该长的地方。这,我们不是兽医,所以无法考证。
在农村有些地方,人们觉得生下几只没有尾巴的猪崽子是很不吉利的事情,会给家里带来霉运的,若是谁家的老母猪真的生下几只没有尾巴的,一般只养到一两个月便会火烧屁股般地卖掉,像是甩掉烫手的山芋一样甩掉那些所谓的霉运。那些敢买,而且买来敢养的大概有两种:一种是图便宜。卖猪的人怕没有尾巴的猪卖不出去,价儿定的极低,所以便宜了那些贪图小便宜的买猪人;另一种人便是不信邪的,认为没有尾巴跟猪肉好不好吃,吉不吉利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我四姨就属于那种既图便宜又不信邪的人。那年为了能给家里补贴家用,四姨买了几只没有尾巴的猪。除了屁股上光秃秃地以外,那几只猪崽子跟其他的猪没有区别,照样能吃能睡。几个月后照样长得油光水滑的,谁见了都要夸上几句。四姨听了就会分外高兴,像是打了胜仗的士兵一样受到了鼓舞,可是打了胜仗的四姨高兴的有些不塌实。让她不塌实的原因就是四姨夫的不以为然,甚至说是痛恨,那程度就到了看都不想看那几只猪的份儿上。如果到了实在不得不看的时候,斜着的眼光便像刀子一样。要是眼光也能杀猪的话,那几只光着屁股的猪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次了。“反正我揍是看那样的猪不顺眼,你把它们买回家就等于把不吉利放在咱家了,你买,你买吧,买了将来别后悔。”由于四姨的一再坚持,四姨夫在拗不过四姨的情况下,撂下了狠话。四姨啥都好,就是没有主见,这次是想多赚点钱,才坚持买了几只这样的猪,搁在其他事上,她绝对不敢违背四姨夫的意愿。只要四姨夫一瞪眼,四姨向来是不敢有二话的,象这样的坚持在他们十几年的婚姻生活中实在是不多见,可就是这不多见的坚持导致了她以四十岁的年纪就过早地去见马克思了,这,是后话。
几只没有尾巴的猪一天天肥了,壮了,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四姨悬着的心算是放到肚子里了:等我卖猪赚了钱,看你不服我。原来四姨一直在心里跟四姨夫叫着劲儿。结婚这么多年,就没有过上一天说话顶用的日子,四姨夫这人,没有什么大本事,脾气不好又喜欢吹牛,迷信又刻薄。可以说找不出可圈可点的地方,实在要找,那嘴皮子好使,人比较圆滑可能还算得上是优点,可也从来没有用在过正道上。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大城市见过世面,凭着那点阅历就看谁都不上,觉得没有人能比的上自己,狂傲的可以。就是这样一号人物,还让四姨对他一见倾心。并且非他不嫁。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四姨被这个外表英俊,气质不凡的年轻人深深地吸引了,村里的其他后生简直和他没法比。因而不顾家人的反对,死气白赖地要跟他,于是认识不到几个月便嚷着要结婚,人品怎么样啊,家境怎么样啊什么的根本谈不上了解。
刚刚改革开放那年月,人们像是终于被解除魔咒的囚徒一般,恨不得凭空多出一个自己来,把以前被社会,被思想禁锢的东西加倍地补偿回来。线条好的喇叭裤代替了清一色的灰黑蓝,卷发代替了大麻花,皮鞋代替了千层底等等,就连不洋不土的“我爱你”之类的话也流行开来。“改革”就像瘟疫一样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迅速地蔓延着,改革人,改革思想,但凡能改革的东西人们都想着改革一番,那种积极的爆发力真不啻于一颗炸弹在中国人中间炸开。如今想来,觉得那时侯的人们又可笑,又可怜,而且恐怖。当然,改革不是坏事,但它给人们带来正面的同时也给社会带来了负面的东西。那就是有些人们对于改革理解的错误性,尤其是那些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人们。错误的理解就像变了味的香水,就着改革的春风吹到了全国各地,当然也包括我们那儿。比如说欲望——对于一切渴望获得的东西的意识,是人大脑中很正常的一种,但是这种意识要是被扭曲了,被压抑了很久而无法得到正常的发泄,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不光会让人身体受到伤害,还会像洪水猛兽一样伤害人的心灵。因为一旦压抑欲望的闸门被打开,好的坏的意识就会像经过真空包装的棉花被打开一样迅速地,不假思索地膨胀起来,直到撑破那个束缚它的东西为止。当然,这欲望不仅指身体上的,还包括思想意识上的,没有形状很抽象的,比如爱情。在改革前,谁敢把爱情这个词儿这件事儿拿到大街上到处嚷嚷?除了文人骚客们有这个能力不着痕迹而又侃侃而谈以外,还有谁敢?可是改革后,尤其是在改革初期,这个词以及它所涉及的内容就如同临界线一样让人敏感。四姨就是那时他们那里的敏感人物,大声说着“我爱他”“我稀罕他”的话,跟姥姥姥爷闹。作为旁观者的妈她们姐儿几个,姥姥姥爷没有一个看好四姨夫的。说他这个人浮躁,不塌实,不是个过日子的人,跟了他将来怎么会有好日子过呢!但是那时的四姨大概是由于体内的多巴胺与荷尔蒙作祟,一门心思要嫁给那个在别人看来不咋地的男人。唉,说不清,或许,爱情真有着理智所不能理解的地方。
就在四姨以为把那几只没有尾巴的猪买掉之前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儿。这事差点要了四姨夫的命,而就是这件事让四姨在闭上眼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也没有享受过笑容。
那年的春天特别的干旱,连着几个月没有一滴的雨。春上种地的时候,人们都是用那种用过的大号柴油桶装上自己家的井水撒到地里的,可是太旱了,井水浇了几次地以后也见了底,再也抽不上水来了。已经有好多人家做饭用的水都要到别人家里去借。这个时候,脑子还算灵活的四姨夫就想到了一个赚钱的活儿:给人挖井——就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向更深处挖,直到有泉水涌出为止。五百块一户,嘿,还别说,真就是个热门的买卖,由于会打井技术的人并不多,而且危险系数大,所以就没有几个能干这活的。四姨夫早年跟人学过打井,人胆子也大。有人要打井了,好,先放两百块的定金。四姨夫就这一句话,人家交了钱后他就屁颠屁颠地给人家干,活完之后再收那三百块,不许别人赊帐。别人都说收费太高了,四姨夫就一句话“嫌多自己打去呀”噎得那些人半天说不出话来,还得乖乖地要他干。这样,四姨夫在不长的时间里就小赚了一笔。
出事的那天,四姨正在给那几只快要出栏的猪熬猪食,是本村打井那家人的媳妇火烧屁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