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渐长。长夜来得却不是跫跫如疾风骤雨。促织最先在秋后出声，这是准确应验时令的小昆虫，它援琴鼓瑟，在人窗外翟翟地响。人心如夏的燥热，也慢慢凉下来。月光朗照，穿窗入户，染白了不寐人的脚。
秋夜是盘点一年感情收成的时候。嫦娥跟了后羿，外人看来当然是金童玉女的天作之合。秋风一起，嫦娥心里，却铮铮地有一架琴弦在响，这声音搅得她辗转反侧。后羿不在的时候，嫦娥在家里干些什么，这是豪门秘史，我们外人不得而知。只知结果是：嫦娥偷偷地吃了后羿藏在房中的不老之药，竟然飘摇飞举，上了青天。可是青天苍茫茫，何处是我乡。寻来寻去，只好落脚月宫上。月宫必定不是嫦娥最好的选择，可是遨游青天，就像流落在太平洋上一样，海天混混，能找到一个岛子就不错了，哪里还来得及选择。
问题是，后羿与嫦娥这样外人看来的恩爱夫妻，家里怎会备有不死之药？我甚至猜想，这药是讲故事的人故意的添加。后羿藏药在家，当然是不会预备着给嫦娥吃的，否则他不必藏起来。后羿平常忙忙碌碌，嫦娥也不知道他整天干些什么。可是后羿自己是不是想着也在什么时候，吃下这药，一飞冲天，离开嫦娥呢？——在什么时候呢？我思来想去，想得头痛欲裂，也得不出结果。
《聊斋》中有个美少女叫江城，未嫁时，“艳美绝俗”。婚后，真性情露出来，“善怒，反眼若不相识。”视丈夫如仇雠，暴戾非常。想江城待字闺中的时候，是“明眸秀齿，居然娟好”的美眉，丈夫高番，也是少年聪慧、仪容秀美的翩翩少年。两人真是情色相当，本应“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高生新婚时，应当有“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的感叹吧。可当他饱受夏楚，跪老了搓衣板，又是否一边有“胡为乎泥中”的无奈，一边也暗生鹤飞九天的幻想。幸亏柳泉先生善解因果，道江城如此乖张，原来不过是因为高生上辈子是个读书人，一日晚夜读书，偶然失手打死了一只老鼠。江城就是老鼠所托生。这样看来，真不知天下有几多匹夫匹妇，前世是鼠子所变。
其实，嫦娥与后羿婚后的形容，谁也不晓得。因为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结婚后，完美的童话故事就结束了，我们看不到两人琐碎的生活。而嫦娥又不知如何鼓弄的，竟偷吃了后羿秘藏的仙药，飘飘然飞上九霄去，只在碧海青天，夜夜闹心。夜色如水，抬头望明月，明月也望我。我想，嫦娥的离家出走，正说明金童玉女的故事是靠不住的。世上超美绝伦的婚姻，还是挂在遥遥的云天里看着比较靠谱。真正像凡夫俗子过起柴米油盐的日子，就会：呀，却道天凉好个秋。
夜色正紧，凉气袭人。不寐的人不由地会牵一牵衣襟。
201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