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纪和在格陵兰地区努克市郊一家医院醒来,费了些周章回到重庆,待各项琐事被料理完,已是一个月后,入冬了,他搭飞机回到上海,找到傅棉家。
家中没有人,他进门时,傅棉的猫从飘窗垫子上跳下来,喵了声,听起来像个疑问句,他挠挠它脖子,算是彼此打过招呼,他在双人沙发上坐下,猫跳上玄关凳远远蹲着看他。
屋内陈设没有变化,淡淡一股青草香,两幅大尺寸油画挂在白墙上,一幅墨绿森林,一幅枯萎荷塘,小尺寸画幅跟摄影作品都没挂,靠在墙脚、桌脚,一张乒乓球桌,一半餐桌,一半书桌,随处搁着堆着书画册杂志。
房是旧楼,十几个年头,阳台对着一片湖水,按她的心意,客厅书房餐厅厨房打通,“小时候看红楼梦,贾探春的秋爽斋就是三间屋子不隔断,一屋子书墨,以后自己有房子就照这个样子来”,只不过她用兵乓球桌代替了花梨大理石大案,檀木架子摆的不是文玩,是各种酒瓶子。卧室是扇拱形彩绘玻璃门,细小蓝绿红黄格子,整间屋子就属它闪亮,据说是她小时候做梦,梦到离家出走,从一个极高的一米来宽的长窄水泥台阶向下走,前方彩色玻璃门,室外仿佛阳光灿烂,投射在地面上流光溢彩,搞的离家出走也变得浪漫起来。
“白日梦。”蔡纪和当时想。
蔡纪和认识傅棉,怕是不止30年,两家住一条街,最早一次约会,初中二年级,蔡纪和约傅棉凌晨5点一起上学,早春季节,天还暗着,两个少年踩着自行车顶着月光往学校去,校门没开,在围墙下他从书包里拿出热的烤红薯,仿佛捧着月亮般宝贝,傅棉高高兴兴收下,一人一半分着吃了等天亮,等校门开。
同年蔡纪和转学,两人通信到大学毕业,寒暑假见面,始终不是男女朋友,各自谈着恋爱。蔡纪和天马行空,常笑傅棉安分守己,“学我,浪迹天涯,拈花惹草,逍遥快活。”傅棉乐,“我是那只看门狗,你回来了给你应门。”
大学毕业后他从北京去北美工作,傅棉留在上海,慢慢失去了联系,偶尔回家,听母亲说家常说起蔡家近况,竖着耳朵听,却也不打听。再见时,不是在家乡山路上,而是上海五星酒店会议室的商务洽谈场合,蔡纪和所在的北美酒店集团想在崇明岛拿地做度假村项目,傅棉任职于一家前期土地咨询公司,双方都大阵仗,他第一时间认出她,也不避嫌,上去把傅棉抱了个满怀,“十年没见了对吗?”
会后傅棉带着团队赶方案,蔡纪和在她公司楼下等着,坐在车里,天明等到天黑。小学六年级,隔壁班有个男孩每天放学跟着傅棉,看她进家门了再离开,也不搭讪,蔡纪和也在男孩后头远远跟着,唯一一次,傅棉转身看着男孩,视线越过男孩瞪了蔡纪和一眼。这三人游戏持续到小学毕业。
带着倦容进车的傅棉并不犹豫,拥抱蔡纪和,“十年没见。”
蔡纪和带她到思南路一家小馆子,春风沉醉的夜晚,傅棉问,“蔡头,你结婚没?”
“没有啊,我怎么会结婚。”
“这把年纪还不结婚,有孩子没?”
“你脑子咋转的?”蔡纪和有点不好意思,“有。”
“别人只是想到了但不这样问,有几个?”
“一个,儿子,一岁半了。你怎么还不结婚?”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结婚,有意思。”傅棉笑意盈盈白他一眼,“孩子照片我看看。”
蔡纪和打开手机里的视频,是周岁生日,孩子死盯着生日蛋糕拍手尖叫,两颗大门牙,馋极了,口水掉下来亮晶晶,惹得大人大乐,一个极年轻的美丽女孩蹲在孩子身后,“宝宝,吹蜡烛。”
傅棉微笑,是蔡纪和的孩子呢,像蔡纪和,大脑门,大眼睛,“蔡头,祝贺你有家。”
“你应该祝贺我妈。我妈有阵子特着急孩子的事,甚至逼着我看医生,怀疑我有生理问题,孩子出生后我抱回去给她看,老太太倒挺淡定,我爸比较激动,高兴的老泪纵横,说蔡家有后。你没结婚,我妈唠叨过一次,说你爸又气又急。”
“打听我隐私是吧?”傅棉自问自答,“小时候有本书特火你还记得吗,叫死亡日记还是生死日记的,爸爸癌症快去世了,给女儿写了本日记体的书,开篇就告诉她,别着急结婚,爱是树上的苹果,要多尝尝才知道甜不甜。”
“打小谁都觉得你乖,只有我坚定认为你是蔫坏,这离经叛道的话你敢跟你爸说吗?”
“不敢,打死我都不敢说,怕麻烦,不过呢,我只是这么想,我还知道,你是这么做的。”傅棉拐个弯,“孩子母亲很年轻,哪儿骗来的?”
蔡纪和交代,“两年半前我在多伦多,看凤凰卫视,看到一个纪录片,讲一群女孩京漂,其中一个女孩,大学刚毕业,做过很多工作,文员、前台、促销、兼职模特、群众演员,都不长久,跟人合租一间廉租屋,十几个平方米,丰台那种城中村里。采访的人问她,未来你有什么理想?她的侧脸对着镜头,睫毛长长的,鼻梁很挺,说,我没有理想,这样就挺好。她回答的多好,一个完全没有理想的美丽女孩,她敢这么说,对着所有人,我都不敢。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老心活过来,觉得自己爱上了她。于是我申请回国,来到北京,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她,就在那个城中村里,一路喊着她的名字,一路担心她会不会已经搬了家,我很幸运,她还住在那里。我告诉她我的来历,告诉她我爱她,给她一张银行卡,并给她搬了家,她与当时的男友分手,然后跟我在一起。”
傅棉听着,不搭腔,不发表意见,是蔡纪和的故事,从小他就有伤女孩心的天赋。
“但一个月后我们就有激烈矛盾,她没有工作,与一帮朋友常常在酒吧喝整夜的酒,我带她回家见我爸妈,我妈不喜欢她,甚至因为我太护着她气的离家出走。她不是坏人,特别善良,是我把她拽出了她曾经熟悉的坏境,然后要求她有另外一副样子,这对她当然有困难,并且不公平。三个月后她怀孕了,我始终觉得这孩子会不健康,不同意,她坚持要生下来,我就由着她,能坏到什么地步呢?生下孩子后我试图给她足够的钱,让她把孩子留给我,然后离开我。”
“看来她不接受你的条件。”
“生完孩子后她严重抑郁,想跳楼。她问我为什么这么讨厌她,甚至因为孩子是她生的我一度不想见孩子,我说没有原因,只是因为你是你,就像当初我爱上你一样没有原因。”
“你为什么讨厌她?”傅棉从来不相信没有原因这种烂借口。
“孩子跟她,束缚了我的自由,我就想自由自在。”
傅棉深深怀念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