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里堡村中间有一棵硕大的柳树,五月的骄阳下,枝条依依,十几个男女村名坐在树下的石板上,乘着柳叶的庇荫,闲谈着村里那些针头线脑的事。
“嗨,你别说那个光棍海望,村东的高粱就数人家好了,苗旺得已罩地了。”
“人家光棍怎啦,光棍有力气,再说海望干活儿辛苦。”
“哎,我昨天听说根柱病了。”
“谁说病了,根柱一下变得痴呆了,是不中了邪气啦?”
大柳树枝繁叶茂,浓荫匝地,午饭后,总有一伙儿人躲在大柳树下乘凉。这不聊着,根柱他爹走了过来。
“柱子的病找医生看了吗?”柱子本家的四奶也在大柳树下乘凉,看到柱子爹,那焦急的眼神里,传出热切的力量。
“四婶坐着呢,前天找村里的小徐,给配了些喝的药,喝了以后,总想睡觉,过几天,上镇里看看。”根柱爹脸上刻满了忧虑和无法遮掩的忐忑。
“柱子爹,你不能光省钱,小徐哪能看病,他是咱村里卖药的,你可别耽误了。”根柱的邻居关切地插嘴道。
柱子爹低着头,脚步沉重地向自家走去。
根柱妈没有午睡,坐在院子南房檐下的荫凉中,给根柱补缀着夏天穿的袜子,根柱爹径直向正房走去,推开房门,根柱正在酣然睡眠。
根柱爹颓废地坐在凳子上,漫不经心地从炕沿拿来旱烟盒,卷上一袋旱烟,嘴唇吧嗒吧嗒地吸了起来。
根柱从炕上一骨碌坐起来,额头上汗涔涔,下地后,走到了水缸前,正准备舀上一瓢凉水时,被他爹眼疾手快地阻止了。
“柱子,不能喝凉水,爹给你倒暖壶里的热水喝。”柱子爹边说边往水瓢里倒开水,瓢盛水后放在水缸里凉了一下,柱子表情木然,端起瓢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柱子爹用毛巾擦拭着柱子额头上的汗滴,打量着儿子红润的面部表情。
“柱子,别睡了,到院子里和村上走一走吧。”
柱子没有吱声,搬着枕头在炕上倒了一个地方又睡下了。柱子爹无可奈何,正在这时,柱子的妹妹走了进来,上学的时间到了,她信手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晌午过去,院子里刮起了一股和煦的风,该到了下地干活儿的时候了。
“柱子醒醒,爹和你妈干活儿去呀,你别睡了,跟着走吧。”
柱子爹边说边在柱子的肩部推了一把,柱子在朦胧中坐起来,睁开惺忪的双眼,看了看父亲,说出一个字:“行”。
五月的十里堡,田野里禾苗茁壮,满眼是一片娇嫩的绿。高粱身姿笔挺,玉米枝叶招展,谷子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身材是高低错落,小麦苗子如胶似漆,整垄远望去浑然成一体。
柱子坐在爹赶的毛驴车,来到了村东的谷子地里,谷子苗已长出了半尺高,绿油油的垄地整齐划一,耧播的谷子密匝,挤挤挨挨,需要间出半尺一苗的垄子。
柱子走进地里,没有说话就开始间苗了,柱子妈用疼爱的眼神打量着儿子的一举一动,渐渐地,脸上绽开了宽慰的笑容,柱子爹不紧不慢地干着活儿,当他看到柱子妈的神情时,没来得及琢磨,信口说了一句:“快,干吧。”
柱子干了有半个小时,坐着歇息了,嘴里嘀嘀咕咕地说话了:“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柱子爹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侧耳倾听着,这不是当年我老父亲常念叨的《弟子规》吗?儿子怎念开这个了,他一时不得其解。
“柱子,你怎么念开《弟子规》啦?”柱子的妈妈满脸堆笑,走到柱子的身旁。
柱子没有说话,好像置若罔闻,停顿了须臾,站起身又干活儿去了。傍晚暮气蔼蔼,乡村小道上,流动着乡亲们收工疲惫的身影。
柱子一下午干活儿有点累了,晚饭后,就早早地进入了梦乡,柱子的妹妹伏案写着作业。柱子爹卷了一袋旱烟,吧嗒吧嗒地吸着,柱子妈枕着没有铺开的被褥,屋子的灯关了,木制的窗户半开着,一弯明月徜徉在天际,洒下浅淡而飘渺的辉。
“明天早起,领上柱子到镇上,听海望说,镇上有个老中医,看病挺神的。”柱子爹字字沉重地说着。
“他是个光棍,知道个啥?”柱子妈语气舒缓的反驳道。
“海望说了,村西的来栓女人也说了,她的外甥女就是那里看好的。”柱子爹吸了一口烟,重重地吐出,“唉,得病乱求医,说不定能看好了。”
“早早睡吧,明天上午去看看病,好好让大夫查一查。”柱子妈一边说着一边在铺床。
时针在滴答滴答地走动着,曼妙的夜色是多么撩人,柱子爹、柱子妈怀揣着对儿子病情的焦炙入睡了。
二
“这孩子脉轻,肝气重,有郁结,神经有些紊乱,先喝上七副中药调理一下。”中医大夫边说边在处方上写着。
“大夫,我儿子得的是啥病?病重吗?”柱子爹焦灼地问道。
“这孩子得的是气郁紊乱症,别急,需要慢慢调理,要心平气和。”大夫热忱地说着。
柱子爹和柱子妈脸上的皱纹有些舒展了,带上药,嘱咐柱子安心地坐在牛车上,一家人踏上了返程。
柱子年方二十,初中毕业后在家务农,跟着爷爷学着木匠手艺,爷爷是当地有名的盖房子木匠,爷爷幼年读了五年私塾,对《弟子规》和《三字经》倒背如流,柱子跟着爷爷学手艺,也背会了《弟子规》和《三字经》,柱子跟爷爷学了三年手艺,爷爷不幸去世了,柱子接续着爷爷的手艺,走东家串西家,给乡里人盖房子、打棺木、雕窗花。
时间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村里的大喇叭里广播:“村里的男女老少注意啦,村里来了一位中药材的客商,来咱十里堡村收甘草啦,甘草一元五角一斤,有愿意挖甘草的,必须在村南自家的地里挖,挖完后必须平整好,客商给的是现钱,当天过秤结算。”
那时适值秋后农闲,十里堡村的男女老少都出动了,柱子心里盘算着:挖一天甘草准能卖个四五十元吧,比干一天木匠挣钱多,于是放下手中的木匠活儿,也参入了浩浩荡荡的挖甘草大军。
柱子在自家五亩地的北头找到了一根粗壮的甘草头,顺着甘草头,继续向前挖着,忽地铁锹的前面现出一个黑呦呦的小洞,柱子没有惊愕,他用铁锹的尖头捣断了甘草的细筋,这根甘草足有一米长、五斤多,柱子暗自欢喜。他站起身看了看那个洞的上面,原来是一座坟茔,岁月的洗礼,坟茔没有了尖尖的坟顶,只有用砖堆砌的祭灶,才能辨别出坟茔的特征来。
柱子坐在一边歇息歇息,卷起一袋旱烟吸了起来,不远处一匹枣红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