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歌

冬至的茫茫大雪,覆盖了整个世界,也覆盖了他仅存的神志。
已经逃亡了二十多天,眼看即将逃出帝君的势力范围,进入敦煌。谁知一刻钟前,敦煌已经被帝君攻破了。
——于是他默默收回了准备迈向敦煌城的脚步,谁知仅仅这么一收,脚就一个抽搐并往雪地里直直插入!
然后,他整个人便陷入了几尺深的雪地里,再也起不来。
躺了那么几分钟,他觉得脚要好些了,于是就直起腰,试着迈步走——可是他发现为时已晚,陷入雪地最深的那只脚,已经被冻伤了。
“快追!抓活的,敌将就在前面!”
不远处一大队兵马“呼哧呼哧”地赶来了,携同着人类牙齿打战的声音,低声咒骂的声音,掷落在茫茫雪地上,转眼便被吸收干净。
——所以当这些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里时,只有一片寂静。
他不知道危险的临近,按理论来说他应该知道的,那些周围的雪块都在震动着,预示着将有一大群人马路过,以他如此精湛的内力,他一定可以知道的。
他躺在这片白雪世界里,眼瞳的颜色由深变浅——那是意识涣散的前兆。他努力保持清醒,毕竟他的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了敌人的迫近。
然而,他做不到。
他的眼神迷乱,光影里编织出一张人脸。他并不知道那是幻觉,当他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冰裂的嘴唇挣扎着咧出一个笑容,等那张脸清晰了,他却怔忡地,忘记了微笑——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上,赫然挂着一串琉璃般的眼泪。
那是一个女子的脸,清秀绝伦,有如出水芙蓉般,青涩而温婉。可是不知为何,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与她年龄极不相衬的悲伤。她的眉毛不知多久没有舒展,紧抿着的唇不知多久没有笑容......躺在雪地里的男子无不悲悯地望着那张脸,水雾弥漫,那张脸依然清泪纵横。
“我要死了,冰汐。你开心吗?”
他缓缓地吐出这句话,胸口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极尽痛苦。
“冰汐,我知道你恨我......我,我也知道,你巴不得我快死......”
冰汐没有表情,她的眼底映照出弥留之人的眼睛,原本湛蓝的瞳色,被死灰色取代,冰汐的泪,来得愈发汹涌。
“好了,别哭了。既然恨之极至,又为何要舍不得?”
他的意识来到了边缘,眼前的脸变得模糊,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手,伸向远处的脸:“冰汐,我要死了,你还不肯说一句话吗?”
“你的愿望达成了哦......说好再也不相见的,怎么,还是魂牵......梦......”
他的手挨上冰汐脸的瞬间,无力地一扬,那张脸便化为碎片,消散在风里。那张脸最后的表情,带着震惊,悲悯,与绝望,看着那个人在雪地里,安静地死亡。

既然恨之极至,又为何要舍不得?
说好再不相见的,怎么还是魂牵梦绕?

冰汐看着他打碎了她的映像,在最后的匆匆一督间闭上了眼。城门之外,人鸟兽散,遍地被打翻的器皿,仙露琼浆散尽,混合着她的泪。四处战火纷燃,喊声冲天。
冰汐合上镜台,望了一眼远处的火光。平浮......这个她爱了一世,恨了一世,思了一世,忘了一世的人,终于回到了天上,回到了他俯视她的地方。
她低下头,抽出身边一把锋利的匕首。在匕首对准心口的一刹,她蓦地一笑。
平浮......
平浮。

***

两百年前,丰国将领平浮与方央王朝公主冰汐的爱情故事感天动地,引起数百年来无数人的追忆。后世人们为了祭奠这场以悲剧落幕的传世爱情,在平浮死去的敦煌城外修了一座“平浮夜亭”,以守护平浮的尸体,并将他的灵魂引向公主冰汐,以求让他们在下一世完成前世未修成的感情。每年元月初,就会有大批的情侣在此跪拜,以求平浮大人与冰汐公主保佑他们的爱情长长久久。
据说,在此拜祭过的男女,最终都得以达成夙愿。直到死后,他们会葬在相隔一丈的地方。

正如那年,白雪遍地之时,平浮与冰汐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