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想起来,她在北方的那些年里,最想念的人还是他。
她离开他五年。五年是一段漫长而又短暂的时光,是一个孩子最知足的童年,是一个老人最无知的青春。可对于她,却是如同岁月流逝之时的所剩无几的心乱悸动一般,是一片生长在她心里最深处的抽搐。她无法忘记自己曾经的背离,无法原谅自己。如同一记罪孽,牢记于心方可救赎。
五年之前,她从南方一个不知名的小城出走,辗转流落于北方的大草原,背着简单的双肩背包,唯一与她做伴的是一台廉价的数码相机。那时她从未想过能走多远,也不曾去想这些,只是偏执与执拗令她停不下来。摄影成了她唯一一段孤独时光中的构想,她开始预设自己的未来,一个优雅的摄影师形象在她的脑海中固执的留下轮廓,她的思维认定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将是未来的自己,并为此而兴奋不已。选择远行,算是一次不动肝火的毅然决裂,亦算是一次以退为进的固守。
她像她喜欢的电影里那些背包客一样,穿灰色帽衫搭配着牛仔短裤,白色的球鞋,戴着太阳眼镜,她喜欢这样带着诗意与自由的美好形象。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在学校里嘈杂拥堵的礼堂看那些电影的时候,几乎毫无知觉,那些不安分的孩子们发出的噪音令她厌恶透顶,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只是那时她从未想过这会是多年以后的自己,就像她没有想到,她还是忘不了他。
她爱他,从五年之前那个夏天末尾处的黄昏开始,到现在她再次回到这座南方小城为止,一直都是。她站在这座小城的城河岸边,看着河岸旁的杨柳依依,自然而然的回想起那段少不更事的时光。她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小,像一个并不太精致的鸟笼,她像只小鸟一样扇动翅膀逃出去快活的飞了好久,结果还是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笼子,于是又乖乖飞回来。
她还记得,那时的他是一个活泼又爱笑的男孩,可是却有着阴柔而沉默的外表。他们在同一个学校上学,上学回家走同一条路,又同属于文学社的编辑,是机缘巧合还是天意如此,她一直这样问自己。偶尔在路上,她回过头张望,总是看到他呆滞的望着自己,眼神温存而含情脉脉。她可以敏锐的察觉出他是多么的爱着她。这样的爱如同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轻慢而含蓄,带着无可透露的默契却又紧紧的夹持着偏爱。她投给他一个微笑,然后转过身看着马路一边走一边发呆,心里甜甜的,想要笑出来。
是在那年的五月,在某个金色的黄昏里,阳光寂然在天边萎蔫,他们在大的梧桐树下低头且行且思,抬头时相撞。一座小小的高中,人满为患的开学日,他的一句话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们的故事。他蓦然立在她面前,天真烂漫的微笑着,告诉她说:是因为你长得像极了一个人,所以我必须跟你说一下。她略微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甚是不解,只是觉得就算她长的像某个人,这也不是什么必须要告诉她的事啊。他又说:还有我和她是很好的朋友,我可以把她介绍给你认识。她被这一时的言语不跌弄得有些错愕。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班级,这样我就可以找到你了。她当时只是楞楞的点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原来只是想和她搭讪。这借口虽然拙劣,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最后还是告诉了他。
她很小声的说:我叫陈琳,是八班的。说完吞了口痰,嘴角继而动了动,可是没有发出声。她觉得她该要多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然后只是那样的愣愣的站着,脸红心跳腿都有些发软了。还是他机灵,他说:那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下次见面就要像朋友一样说话喔。他还是盯着她的眼,目光直射过来,毒辣的令她快要窒息。她点点头。
那个晚上,在半夜的时候悄无声息的降临了一场雨。
初秋的雨是感性而媚俗的,因为感性,总是在惆怅的时候到来,在欢愉的时候离去。因为媚俗,甚至不惜用过重的暖色调渲染那些禁锢在人心里的毒瘤,即使它自己是冷得彻骨的。
她平躺在床上,不知做了什么样的梦境,一下子惊醒,而后像完全失去了睡意那样再也无法入睡,她把头伸到外面,结果看清了一个漆黑如墨的世界,这令她想到吸血鬼与恐怖片中的杀人之夜。她把头紧裹进被子里,四肢有些微微颤抖,她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在急剧的膨胀,几乎要喊出声来。
而之后她突然安静下来,不再惧怕,是因为那一瞬间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她想到了他的笑脸,还是在下午的时候他们说的那些话,她都一字一字的记下了,她要试着回想它们,聚精会神,并且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鬼怪的事。恐惧就渐渐的没有了,可转而来的是一些莫名的兴奋,一股激动在她的心坎上如泉涌。她心灵手巧的思绪用破碎的画面拼凑出他的轮廓,而后在那张空白的轮廓上添枝加叶,她看到他的笑容明媚而阳光,咧在唇外的牙齿是那样的白皙,还有铺着汗滴的脸颊上黝黑而健康的肤质。这是一个多么欢喜而又干净的意象,她想的洋洋得意,为自己捏造的本领暗暗欣喜,只是最后连她自己都已经无法辨识真伪了。
她的胸口开始有些发热,脸也微微的红,她把手捂在胸前,蜷成腹中胎儿一般,不自在的感觉到自己杂乱的心跳,那是一团小鹿在里边乱撞。在下一刻她的全身都烫烫的,她觉得被子里成了火炉。她已经忘记了她是在自己的房间,她以为她在他的面前,她以为她又见到了他的面容,她猜测他的目光是那么毒辣的盯着自己,甚至看透了她身上的一花一木。她闪躲着钻到被子外面来,只是一片夜阑人静。
第二天他们在学校里又见面了。在学校门口他呆滞的张望着,像是在等人,而后遇见了她。他跑过来跟她打招呼,佯装失落的样子说他朋友可能先走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吗?她轻轻的点了点头。他一路上不停地说着话,她一直都不敢正眼看他,有些秘密也许只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败露。她只是和着他的节奏笑。抿嘴微微收敛起自己整齐而好看的牙齿,尽量做到让人难以琢磨。她就这样听着他,一路走过公园与小道,路旁走走停停的行人她一个也没有记住,可是他抬头望着阳光说,这天好暖。他的泛着光晕的侧脸像是一个芯片一样嵌在了她的脑海,她觉得她的脑袋只为他而运转了。她成了他的机器人,可是她又不愿意便宜了他,所以她必须装出神经紊乱的样子,这让她有足够的间隙去了解他。她害怕他不好,可是在她心里又过早的认定了他,这是矛盾的,自知不可取却也无能为力。她只能讷讷的笑。
她的教室在他的正上方,她在他的头顶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