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过后不久,茶叶刚露头。茶佬就拿了剪刀和背篓来到他精心培养的茶园。那时,茶叶还残留着雾气。
茶园不大,只两亩田那样大小。它平躺在小斜坡上。坡下便是茶佬的小瓦房。茶佬称那后山上的茶园为:老乐圃。每天,茶佬都会和围白一起到老乐圃里采茶、散步。
围白是一条黑色的狗。它的脖子处有一圈泛白的细毛,就像戴了一条围巾。它的样子看起来不大也不小。跟着茶佬生活已经三年了。它对着茶佬总是不停地摇尾巴、吐舌头。或者是在微笑。
三年前的一个冬天,茶佬照旧去了老乐圃散步。一阵又一阵凄惨又哆嗦的小狗叫声传入他的耳朵里。他寻着声音去看。发现在深绿肥大茶叶下的棕色枝丫间,一条黑色的小狗眯闭着双眼,蜷缩成一团。身上的细毛也在微微地颤动。
“和我一样可怜的小家伙呀”。他心想。又躬下身,低下头,靠近小黑狗的头。他看它可怜的样子,他微微皱了眉。也叹气。唉,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只弱小的狗儿被丢弃在这里。小黑狗看见他沧桑的面孔,仿佛婴儿看见不是妈妈的人抱着他,便急哭要找妈妈。小狗儿也颤抖地叫了几声,想要逃跑。可是它看不见世界的出口在哪儿……
茶佬把小黑狗抱回家。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围白,并写信给在外的女儿,告诉她自己从老乐圃捡到一只被丢弃的可怜的小黑狗。因没了妈妈的小孩,从此便尝尽人世间的苦头。但这时,茶佬却出现了。在信中,茶佬也告诉女儿说,老乐圃的茶叶长得很好,煮出来的味儿更是不用说,只是每次做了那么多茶,除了拿到镇上卖钱,他和围白确实也吃不完。可他就是不愿意送人。
茶叶长得真的很好。特别是春雨刚过,阵阵清风再一次除去嫩茶叶尖上的灰尘。有时,茶佬也会采些新绿放在热锅中干炒。作为新年最珍贵的茶叶。把它珍藏在屋中,同他所谓百年酿成的好酒放在一起。有时他会直接采摘雨后的茶叶,丢放几片在刚煮沸的水中。茶佬很享受那一片片嫩茶叶融化于沸水中的样子,煮出的绿茶溢出阵阵的茶香。旁边的围白也会蹦蹦跳跳,伸出舌头跳起努力舔着主人的膝。它那两只耳朵仿佛会跳舞,但也总是东倒西歪。
“呵,你也想尝尝吗?”于是茶佬笑嘻嘻地看着围白享受地上那一碗梦烟的绿茶。
又是一年春天,身边陪他的,只有围白。
20年前之前,有转茶陪他一起采茶。转茶是茶佬的老婆。因为名字里面有茶,而且长得漂亮。茶佬说什么死活都要娶她。只是20年前却留下女儿给他就走了。
那时老乐圃只有一亩田那样大,虽茶叶产得不多,但是夫妇俩采茶很开心。汗滴落在茶叶上,两人相视也会哈哈大笑。因为脸上的汗水太多,用脏手擦脸时,脸已成了似唱戏的花脸,更像抓老鼠的花猫。
10年前,有女儿陪着茶佬采茶。女儿叫百茶。茶佬的愿望就是希望女儿长大后一直经营老乐圃,在老乐圃里培养出一百种不同的茶……
因为女儿在村里成绩好,好不容易跳出了大山。说什么也不想再回望那个所谓的老乐圃。也许她打心底就讨厌柳百茶这个又俗有难听的名字。
三年前,女儿彻底地讨厌老乐圃了。她嫁给了山外的男人。茶佬也没有阻止女儿这样做。因为转茶在生下百茶时,千叮万嘱,倘若女儿不爱茶,千万别逼她。
果然,百茶真的不爱茶。
10年前,百茶陪着父亲采茶时,总是在茶树间穿来穿去。有时还哼着小曲儿。不过,她喜欢茶叶在枝头摆动的样子。喜欢茶叶上的露滴,像小小的珍珠,有时朝阳升起,有些刺眼的光照在露滴上,五颜六色,里面好像装满了无数道彩虹。待朝阳再往天空升一点时,整个茶园的绿汇聚在一起。绿色欲流,阳光泛着荧光,再刺眼些,那绿茶叶的嫩绿不断地流向远方的地平线,流去,再流去。绿色流到了天空与茶绿相接的地方,那里也会镶嵌出一条金黄色的金边。而远望,整个老乐圃被一阵绿烟萦绕。
这些美景深深地印在百茶的脑海中。她爱看茶却不爱茶。偶尔看到几片顺眼的茶叶,便递给茶佬。茶佬便静静地将茶叶放在百茶背上的小背篓里。
10年前的每个夏天。这时的茶叶已长得很肥大了。嫩绿已成了翠色。扔几片茶叶在正在火候中的稀饭里,茶叶入粥即化。整锅粥又变成了绿色的佳肴。围百在屋子里不停地跟在茶佬的身后。而女儿百茶便在太阳照射下的门前小河里踩水。有时围百也会和她一起嬉戏。围百也特别喜欢游泳。河里溅起水花,和着河水流动的声音,奏出一首妙曲。
此时,屋后的山坡上的老乐圃沉浸在煮绿粥的白雾中,像熟睡的在襁褓中的婴儿。
3年前,女儿走了。围白来了。
而今的老乐圃里的茶叶长得更好了。茶佬用春天采的茶叶装满了女儿曾经采茶的小背篓。再把它放在门前流动的小河里轻轻一洗。片片嫩芽闪着星星般的微光。
燥热的夏天,百茶的信来了,减了几分热意。茶佬看完信没什么表情。拿了一瓶茶,和围百来到老乐圃散步,或坐在老乐圃里的石头上,喝着茶,享受清爽的绿意。尽管喝着绿茶解不了渴。
秋天和冬天是茶佬和围百最闲的时节。那时,茶叶都板着面孔,青面獠牙,阵阵萧瑟的寒风飘过。茶叶们都在沉睡。茶佬也在屋子里喝茶。有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或许拿着屋子角落里那些不怎么碰的百年老酒到镇子上,和那些爱打牌,爱喝茶抽烟的老头们,消磨秋日和冬日里无数个黄昏。围白似乎不太享受这样的旅行,总跑到主人的跟前叫个不停,仿佛在催他该回家煮茶喝了。
于是,他们一高一矮,一慢一快的身影在大山里晃荡四五个时辰,便又回到飘逸着茶香的寒舍。
秋天,门前的小河里,时不时也会几片不堪的茶叶漂流其上。
冬天,河面却很静了。后屋茶树也很静。连围白夜懒得当茶佬的跟屁虫了。只有茶佬时不时还来到后山,拿了剪刀、锄头。为沉睡的茶树整理、化妆。
春天又来了,后坡的老乐圃依旧春光无限。
茶佬又拿了剪刀和背篓,来到烟雾朦胧的老乐圃。只是围白也跟了去。茶佬看着茂密的嫩芽儿,心里却舍不得摘。好几次都只摘了小半篓,甚至几片茶叶。
自上次夏天收到女儿百茶的信,到现在女儿还没回信。虽然,茶佬上次的回信写到,叫女儿回来尝尝这几年他做的茶叶。
也许,后面的结局正如你所想的。茶佬死了。
在今年夏天的一个早上,送信人来到茶佬的瓦房屋前。“柳传泠,你女儿给你寄信来了。”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