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


一树桃花,明晃晃的盛艳着。
在漓水江边。
君留香低着头,徐徐前行,长长的衣襟在风中起了波纹。漾动的层次感,就像她的发,水上跳跃。每天,同一时辰,同一地点,留香途经此地,总会嗅到这样一味别致的香气,一来二去,时日一长,留香也就惦记上了这段路。
所谓闻香识女人,曾几何,也有人说她,君留香就是河岸的一枝桃,清淡,粉粹。仪态大方。款款生姿。
不由自主。她伸出手,撕了一朵别上耳际。盘丝的发,浅艳的红。临水照镜,对影自观,黯然再一次明目张胆,唇角也就那样扬了起来。
微笑,淡若无,保持一个清傲的姿势。
手上的桃花一朵一朵掉进江里,随着水势,顺风而下。良久寂寞,孤桀成了习惯,君留香打了个冷颤,告诉自己前尘噩梦,终不能用来惦记一辈子的。她紧了紧衣,加快脚步来到船坊。
每天重复要做的事情,就是指尖跳跃,教一帮妓院的女子弹拉乐器,三弦,横笛,古筝,竹箫。好像无所不能,事实上,留香亦有自知之明,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琴艺已大不如前。
那油光满面的唱调在她这里成了素装淡裹,从前的她,或浓郁,或浅转,都是泾渭分明的曲子,鲜活富有生气,而今只剩下凉薄的成分。越拉越凉,有时无端生了泪,旁边的人叫着留香姑娘,可要好生保重,她恍惚的抬了抬头发现时间已到,就说了声别过,转眼离开。
人是可以轻易告别过去的吗?
人生混到这个份上,也是无话可说。
最终君留香有了自己的风格,妓院老鸨说,君留香是游离的女人,别看她貌不倾城,当年可是街知巷闻,与皇族贵胄还有过瓜葛,险些鲤鱼跳龙门呢。
初为妓女的小姐,大多自恃年轻貌美,好较真,暗地里争斗不休。她们反观君留香清清爽爽的模样,倒还顺眼,奈何整天毫无波澜的表情,顶多算个木美人,凭啥教育她们。
所以君留香到了,她们扎堆乐灾,三五一群,嘁嘁喳喳。
妓院老鸨急了,她叫来护院往旁边一站,姑娘们总算是安静下来了。你们这些丫头要学的不光是琴技,还有性情,学那种因为爱情经历和性格阅历耳鬓厮磨后的脱俗劲。
君留香进了船里,她轻轻咳嗽。老鸨知道君留香来了,她换上客气的面容,赔笑的表情。起初君留香对这一段搞笑的前奏,还会不适应,毕竟往事不堪回首,她不愿提及过往。时间终归是扼杀薄脸皮的良药,就当没听见,君留香不曾道破,她确定点破也起不了作用,万般言语压不住流言飞起。索性抿紧了唇,报之一笑,漫不经心的说着,妈妈可以出去了。
老鸨挥了挥手,姑娘们坐下来。君留香婉婉走到前面。
老鸨轻挑船帘。讪讪离去。
今天君留香没有弹琴,她想起一段戏文,不知道是否生疏了。只瞧她满脸深挚的落寞表情。念起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当年也是吟着这句,开始的。
她水袖长舞,心似百花开,施施然走向了戏台,戏台下的宋青瓷睥睨着眼,心里无法不震撼。台上的君留香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到好处,眼神里的妩媚,不加掩饰的闺怨,朝思暮想的期盼,深深刺进他心里。
君留香记得那一年,自己唱的是这一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戏子无情。身为班主的宋青瓷在君留香初登台后,给予的第一句话,他说这不是奖励,是警告。就是这一句警告,冷冷的埋了君留香一生。
师傅说,最是一句无情的话,却远好过现实。爱情惹是非。大抵女子为了戏子,爱上一个人就是进了苦海,一生注定波折,男子更是荒诞,要么每一场情都如戏,要么在一场戏里情真意切。荒凉一生。
宋青瓷该是后者。他十几年前收养了君留香。彼时,宋青瓷有一个妻子,典型的江南女子,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除了灵动,便是缠绵婉转,寂静忧伤,言行举止都是带着范儿的,外人看起来,又那般自在,不做作。
君留香在未来的日子,时常也会感慨,真难想象世间竟有一对人,会把日子过的像戏一样浪漫。
好景都不常在,太美好的爱情,连老天爷都会嫉妒,这是世间通理。半年后,女人生病亡去,宋青瓷和君留香开始十多年的相依为命,清贫如洗,或者稍有小富,从来不离不弃。
少年纪的君留香为师傅打理生活起居,洗衣,煮饭,单薄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极其用心,从留意师傅喜欢的兰花香,到给师傅塞了白色长衫在枕下。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宋青瓷常年穿青色长衫,有几件磨破了袖口,仍不肯换上君留香做的衣裳,他把它们扔到院子里,扯了条条块块当抹布。
君留香来到河岸,唱起惊梦一节。她把那些烂布条扔到天上去,双手接住,她捧住它们。仿佛就闻到了师傅的气息,她吮着他的气息,全身瘫软,感觉到浑身难耐的酥痒。


春淑院的老鸨请君留香过门一叙。
原来是遇到了难缠的客人。听话音是京城王府的,极有权势。老鸨惹不起,也躲不起,塞了大笔银子给县老爷,希望了事,他派了手下到春淑院去打探底细,人家自报姓名,县太爷深知得罪不起,事后,老鸨不仅银子要不出来,还被扫地出门。
她骂咧咧的叫着什么世道。她最终想起了君留香,她觉得她可以帮她。
君留香无奈的苦笑。她何时做起了救命的菩萨,她连自己都救不了。王府这茬她是熟悉几家的,但愿不要是他,才好。
她心事重重,又自欺欺人,世间事哪会那么巧。她已经脱离了戏子的身份,命运不该再折磨她一次。
进了厢房,抬头望见了那人,他立在窗前。高高瘦瘦的样子,夕阳的余光透过百叶窗一角照射到他的发上,君留香不由的身心俱动。就看你这个老鸨请了何人来说情。这声音更是熟悉的,君留香慌慌张张想要逃走,被他抢先拦了下来。
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我这次来漓水,就是为了寻你。上次张大人回京,知道我在打听唱惊梦的女子,就专门到王府告诉我,说在漓水春淑院,听到了一种荡剂灵魂的曲子,现在很少人唱了,据说那就是惊梦。我来了,找不到你,才大发雷霆,扬言要铲平春淑院。
亏你没这么做,我现在就靠教这些妓女弹琴度日。君留香并没有异常反应,也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