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春天

季节是有春天的,人生也是。只要心中能容得下花开,你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好几天没见到老马了,赫然瞥见还是老样子:一身褪色了的军装,脚下同样套着草色军鞋,衣裤看起来稍微长了些,谁叫老马只有一米六三的身高呢?据说这身子还是他家小子部队转业带回来的,那小子一到地方立即将这些束之高阁了。老马却当宝地喜欢着,说这色调既耐脏,又能沾些军人的威风,索性就占为己有了,每到适合的季节,老马翻来复去地轮流换穿着,渐渐地,原来簇新的衣裤竟然也开始泛了白。但老马依然情有独钟,酷爱不减。印象里,老马勤勤恳恳,又节俭过人,就是如今年纪大了些倒变得有点小气起来。村里有巧嘴大婶曾经就打趣老马是否遭受老婆大人的苛捐杂税,怎么如此朴素,老马立马臊红了脸,一个“呸”给啐了过去,闹得双方都无趣起来。
你说老马怎不恼羞成怒?惧内只在家中,在外头都是打肿了脸撑当颜面,谁不都是条响当当的好汉?说实话,老马的确是十足的妻管严,心甘情愿地服从媳妇的命令,媳妇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媳妇看严的不外乎老马的不良嗜好,比如抽烟喝酒,年轻时两人也吵得面红耳赤,随着年纪的增长,以及身体上的变化,老马逐渐懂得了媳妇所说的“健康至上”的金玉良言,自觉改了去,夫妻俩的感情愈发融洽了。媳妇是明理人,当然不会在衣服这类小问题上让老马难堪,平素只要老马喜欢不会刻意去勉强。但逢年过节外出或是家中有贵客的时候,媳妇还是会叫老马换上正式的西装,老马把那领带比作紧勒脖子的缰绳,被人牵住似地浑身不自在,好在这样的日子不是经常,所以老马也就以苦为乐当做体验了一把西式洋人生活。
话说这老马的媳妇还真是风韵犹存,虽然年近花甲依然保养不错,稍一打扮更加显得楚楚动人,老马和老马的媳妇在外人的眼中俨然旧社会的太太和长工形象。媳妇体面老马不吃醋,反而乐呵地很,这不都是自己呵护出来的吗?鲜花因为有辛勤的园丁肥沃的土壤才娇艳芬芳不是?每每对着媳妇的笑脸,老马总忍不住想抱住狠狠地亲一口,尽管都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了,老马一如既往地有着初恋时的那份心动。怎么能忘却呢?犹记那年春天,还是小马的老马在邻村做客时无意邂逅了少女时代的媳妇儿,一见倾心再见就厚着脸皮死缠逗笑,经过红军万里长征式的艰辛跋涉,姻缘的红线就从此牵扯定了。当然,那时的老马身份有点特殊,好歹是个官哩。
老马曾经是村里的一个小官,稍大岁数的人都记得,当年他是村里某队的生产队长,那时的这官职可别小瞅,挺风光的,不仅需要根正苗红的身份,还要有思想有魄力能服众的本事,老马虽然达标了,但那时他这生产队达标的小伙子好几个,老马关键有个在乡里工作的远亲,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他几句话,老马的乌纱帽就正式到头了。以致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几个和他竞争过的年轻人对他冷言冷语,怒目相向,年轻时的老马脾气尚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仅态度诚恳,而且能力强,生产工作抓得有条不紊,成绩卓越,老马这官儿一当就当到农村合作化和公社化结束为止。如今时代不同了,生活越发往前走,老马逐渐在村民们的心中流成一个平民。人到老年的老马性子变得偏激了点,这也许和年纪有关吧,不过绝对是那种“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思想态度。
这里忘记介绍了,如今老马家的生活条件不错,是华侨之家哩,我们不能世俗地只看人家的衣裳就推断贫贱富贵,其实那是老马的心结,老马穿绿色军装是有原因的,这稍后解答。老马有两个儿子,老大早年偷渡海外摸索滚爬几年后像模像样地挺直了腰杆,娶妻生子买房子开店铺,日子一天天地锦上添花美着哩。小的精灵得很,自打部队退役,便学起了做生意,如今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了,这年头时兴移民,剐点肉也去了他哥那边。如今家中只剩下老马两口子了,素日里种些粮食和青菜,儿子孝顺,每个月自会汇回一定数量的养老金,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令两口子骄傲的是他们住的是一座偌大的别墅,由两个儿子出钱建造的,模仿西方国家的房子设计,楼层不高,三层半,门窗做成别致的半弧形,里里外外的装修都是最现代化的,豪华、气派又不典雅,四周还围了一圈的雕花栏,栽些花草树木,倒也怡人。最让人瞠目的莫过于房顶上随风晃动着的避雷针,很多村民形容为耶稣的十字架,既然看做是十字架,那老马的别墅岂不成了洋教堂?当然,人家只能背地里偷说,要是老马听见了又该火冒三丈了,因为现在的老马是十足的佛教信徒,估计还会反驳人家井底之蛙孤陋寡闻之类话语。总之,对于老马家的别墅村里人还是挺嫉妒的。有人嘲笑老马穿衣住房不搭调,土和潮没区分,我们相信老马是不在乎这点的,因为老马执拗地认为绿色象征着生命的活力,打心底认为自从穿上小儿的绿军装,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如意顺心起来,比如远在海外的儿子,宝贝的乖孙子,还有这气派的房子等等,所以老马才不会放弃赐予他好运的绿色军装,只要衣服还没破,他都会春风得意地穿在身上。这是老马的秘密,他才不说出去了,老马骨子里是迷信的,天机不可泄露,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破啊。
此时的老马双手别在背后,悠哉悠哉地沿着石板路踱着向前,好像是去敬老院的方向,老马走路的姿势纯粹官样,一摇三晃透露着自信状。难得春日里的一个晴朗天,阳光温柔地散落大地,昨夜还湿漉泥泞的路面此时已经干净,我们不难看出,老马印染了春光的些许灿烂,六十三岁的老马已经微微秃顶了,但此时稀疏的头顶却光彩了许多,原本就小的眼睛此时眯成一条线,嘴角还隐隐笑出一朵花来。看来,多日没露面的老马心情很好,很惬意,生活得很幸福。我们多希望老实本分的老马能一帆风顺地享受着晚年生活啊,然而,人生的道路从来就没有平平坦坦的,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刚到敬老院的门口,老马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不晓得是什么内容,老马原本满面春风的脸骤然风云突变,连原本从容的步伐也变得疾驰慌乱起来,匆忙间还尴尬地在路中趔趄了一下。看来,老马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肯定还是大事,否则,他不会如此分寸大乱。
没多久,村中就爆炸性地传出一个新闻,老马的媳妇跌进池塘淹死了,所有认识老马媳妇的村民心里都觉得酸酸的,挺清楚和气的一个娘们,怎么好端端地说没有就没有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