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处是归鸿

夜色深深,灯火闪亮。玉树琼枝作烟箩,琼搂夜夜是笙歌。
长安城内,宾主欢饮达旦,不醉不归。突厥、回纥、渤海、南诏、吐蕃、西域各国使臣进京朝贺,接受唐天子册封恩泽,四海之内皆兄弟,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开元年间,一统天下,四海归一,国泰民安。如此盛世,可以与曾祖父所开创的贞观之治相提并论、交映成辉了吧?在把酒祭天时,他这样想。
“不,还有一点比不上。”大醉的宾客索性放开胸襟继续活跃气氛,“太宗皇帝在世时,身边可时刻不离如云美女三千佳丽相随嘛,而如今……”
君临天下威风凛凛的他今夜显然是醉得不轻,颓然乎其间也,听闻此言,恍然在满目觥筹交错杯弓酒影中感到意乱情迷。他伸手茫然指向众人中间,穿过闪动的舞女的身影,指着一个模糊不清的方向——是她么?端坐在宫殿对面,抱着琵琶胡琴,轻拢慢捻转轴拨弦地演奏着他所自创的《霓裳羽衣曲》的那个女子,是她么?
如此抛头露面当众献艺,定然出身并不是很高贵。她对这里的欢腾盛状似乎并无兴趣,只好用静听琴音和想入非非来消磨这喧闹无聊的漫长时光,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聚集在了那边高高在上与她遥遥相望的那个人身上。
她?喂喂喂,他没醉糊涂吧,那个不是他的——他的儿媳妇么?有人惊诧,有人不屑,有人根本就没注意,往那边胡乱看了一眼,继续尽兴痛饮。人来人往,瞬间又挡住了他与她隔着时空对视的目光。大概是常年俯仰茫茫乾坤习惯了吧,他竟凭空有种相距万水千山的错觉……

终究还是耐不住寂寞,寝宫内,千帐里,第一次亲密地接触……
“明天此时还在寝宫里,不,在寝帐里等我,不要让你的侍从们拦我噢!”她重新拿锦缎裹住玉体,一边魅力四射地对他悄声道。
“玉环,玉环……”他仍然留连忘返地飘摇在那奢华绮丽的回旋迷梦中,不知所以,不知所终。慌忙起身想要送她一送,却见她飘出门槛又转了回来,在他残留着温润的脸颊上一个深刻地激吻,吻得他是春江水暖碧波荡漾,正尽情接受沐浴洗礼之际,她又一抹惊鸿般迷离在了歌舞依稀山遥水远中去了。山山水水几万重,盼来盼去盼不尽,天涯何处是归鸿……
悠悠时光流转,再没有青春能换沧桑,脉脉擦肩而去,夜已阑珊……
唉,我怎么就是对这个比我年龄小那么多的女子念念不忘呢?……既然如此,那干脆……
威加海内归帝邦,玄宗今日娶妻房:二十六岁黄花女,六十有一作新郎。
是你的红唇粘住我的一切,是你的体贴让我再次热烈……他此刻比数年征战戎马生涯还要加倍地竭尽全力,全力以赴,赴汤蹈火……
旖旎十年,繁华一梦……

再次从梦中惊醒时,身旁依旧是美人如玉剑如虹,彻夜通明的只是烽火台的战火硝烟和刀光剑影。
回头望望,沧海茫茫。回望沦陷的长安古城,蓦然想起,他与她现在只是一起睡在马嵬坡上的临时驿站里,这还是以往那个温柔的梦乡,那个极乐世界么?!
有个士兵通过重重守卫直闯进来:“陛下,怀仁可汗已经接到告急,回纥援兵很快就会来接应,其他各西域国家也答应出兵平叛……”
“小声点,别吵醒了爱妃。”他多日来紧缩的双眉终于一分分地舒展开来,然而数年的声色犬马骄奢淫逸沉淀下的疲惫和倦怠却是再也无法消退了,他此时却在担心一旦这里打起仗来她又该如何?
“可是,他们一致要求您……要求您一定要把祸国殃民的贵妃给……”
“给什么?!……”远处的火光透过单薄的窗纸射进来,烤得他的眼睛通红通红,映得他的面颊苍白苍白……
“玉环,你……你离开这儿吧,否则到了明天你就……”
“夫君你在春风得意时看得起我,还纳我为妃,我又怎会在你落难失意时放弃你?现在,也该到了我为我自己做过的事情做出补偿的时候了……”
寸心炼成了钢,百媚千娇下火场……
繁华一梦化作长河岸,千红一哭万妍同悲绝唱……

战后长安城,城春草木深。一切整修工作都在紧张地进行。
殿堂上再次灯火辉煌,新任的肃宗皇帝高高端坐在宝座中,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有功之臣论功行赏,随后举行庆功宴会,不醉不归。
丝竹管弦,不绝如缕。歌女舞姬,眼花缭乱。灯红酒绿中似乎没人注意到前任国君的悄然退场。如今众人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他儿子的身上,那个率领着各路援军直打回长安收复失地平定叛乱的,众人心目中的新的英雄。
这里的地位和荣耀,都不再属于他了,一切,都不再属于他了。
太极宫的甘露殿,玉碎瓦全,满目萧然。
他把残破零乱的所有栏杆都倚遍了,却始终注视着当年马嵬驿站的方向,似乎那里仍然有人在与他遥遥相望。
与你分手的地方,从此后山高水长,你会不会想起曾经的过往?
自古美女爱英雄,一诺千金到尽头。自古红颜多薄命,玉碎瓦全登西楼。
平叛回宫后,他竟被从此幽禁在这荒凉之地,然而只有他知道,他有一些东西是永远地留在那个失意的地方和那个痛彻的夜晚了。而那夜随风离散的缥缈孤鸿,如今又在苍天下的何处?
天无尽,地无穷,高楼望断,情有独钟。山山水水几万重,一曲高歌千行泪,情在回肠荡气中……盼过春夏和秋冬,盼来盼去盼不尽,天涯何处是归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