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狐与银狐

子弹擦着耳根嗖嗖地飞翔。她已筋疲力尽,无处逃遁,而身后是啸啸如飞的脚步和惊魂略魄的呼喊。受伤的肩胛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是粘湿的血不断地涌出,把洁白的皮毛已染得血红,并且结了血痂。雪地上留下一串斑斑点点的血迹。血越流越慢,越流越少,她的生命正在迅速地衰竭,她的意识正在渐渐地离她而去。完全是慌不择路,她盲目地往前奔逃,竭力地奔逃。猎者的脚步紧追不舍,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她的脚步却越来越乱,越来越沉重。她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前面是万丈悬崖,身后是黑洞洞的枪口。两个粗大强壮如黑熊一般的直立行走动物一步步地向她逼进。他们猫着腰向她合围过来。他们知道他们的猎物已经没有了逃跑的能力,已经濒临死亡。
她是一只银狐,一只毛色纯白的小狐狸。她曾无数次地躲过了猎人的枪口和陷阱,无数次逃脱了其他动物的强食和伤害,可是这一次她受了重伤,在劫难逃了。她紧紧地抓住丝丝飘逝的意识,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向崖边拖拉自己的身子。被猎人捕获是死,从悬崖上坠下去也是死,但她宁愿死在丛山之中,让自己的身体回归山林,让自己葬身在这大自然的怀抱,也不愿意自己的血肉填塞人类贪婪凶残的胃口,不愿意自己美丽的皮毛摇曳在灯红酒绿的欢场。
两只大黑熊满以为他们的猎物已在囊中,并没有急着扑上去。就象已经把老鼠逼到了死角的老猫,得意洋洋地翘起前腿,晃着尾巴:“看你还能往哪里跑”。这是一只非常罕见的雪狐,它的皮毛十分珍贵,定能卖个好价钱。他们好像已经看到了大把的百元大钞哗啦啦地从他们的脸前掉了下来。他们赶紧伸出双手垂涎三尺地来接。可就在一步之遥,他们的手抓瞎了。已经死了的银狐出乎意料地向前一跃,坠下了黑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美丽的银狐死了。她的魂魄在空中飘飘荡荡。她在棉朵一样的云海里飞翔,云朵上面是湛蓝湛蓝的天空,她的四周有羽翅洁白的天使象欢快的鸟儿一样扇动着轻捷的翅膀。俯瞰身下,是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她从云海里向下潜行,她在寻找那一片她熟悉的地方,她生活过的山林。她也和那些天使一样,有着一双宽大灵巧的翅膀。她轻轻地落脚在一块铅灰色的岩石上,睁开眼睛找寻自己栖身的那个洞穴。她能找到自己的家,沿着自己身体上的气味,沿着自己熟悉的羊肠小道。她的家门口有一棵弯弯的老松树,她以前常常坐在它弯曲的躯干上数星星,倾听来自遥远地方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当然是在她肚子不咕咕叫的时候。
她睁开眼睛,可是奇怪哦?怎么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呢?狐狸是有夜眼的,即使漆黑的夜里也是能够看见物什的呀。她抬起前爪来揉眼睛,可是不行,爪子怎么动不了呢?而这时她的前肢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不要动呵,你终于醒过来了啊!”
模模糊糊地,好像有很远很远的声音传来:“喝点水吧”。
她感觉到有一些清凉的液体通过她的喉咙,然后不知道流到了什么地方。然后她觉得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从身体的某个地方传导到她的大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却叫不出名堂。
“来,吃点肉汁吧,你一定饿坏了。都十来天没吃东西了,我都只怕你不会醒过来了呢。”
她糊糊涂涂,象在梦中。只是她的鼻子一下子就复苏了,她闻到了那种让她销魂的血肉气味。她本能地张大嘴巴,摇摆着脑袋捕捉着食物。
“别急别急,慢点吃慢点吃。”
她来不及搞清是怎么回事,在什么地方,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贪婪地张着嘴巴要吃要吃。吃着吃着,竟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眼前明亮了。她看到了周围的东西。她辨别出这是一个岩洞,有点潮湿,有点破旧,但很干净整洁。她记得她是从一个悬崖跳了下去,她好像是已经死了的,怎么会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呢?她没法把这中间的空白连接起来。
她慢慢地明白,她又活过来了。不是做梦,是真的又活过来了。可是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什么地方呢?她猛地清醒:逃跑!我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她呼地起身,地动山摇般的疼痛一上子又把她击倒在了地上。
“呵呵,醒了啊?这次应该没事了吧。”
“哎,你干什么呀你?快别乱动!也不看看伤成了什么样,还想起来,乖乖地躺着吧你。能活过来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又快又厉的声音把她震住了。她的面前是一团红艳艳的火焰,耀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极力地分辨后,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只火红的狐狸,一只红狐。大大的黑眼睛,长长的红胡须,又长又翘的尖鼻子,以及圆圆亮亮象玛瑙一样闪闪发光的红鼻头。虽然声音那么严厉,但一脸温柔的笑意。这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些,恐惧的心也放了下来。而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却紧跟着袭了上来。她痛苦地收缩着身子,可是每动一下,剧烈的疼痛就在她的身体里象炸弹一样炸裂。
“很痛吧?忍不住你就喊吧,这荒山野地的没有人能听得见。真是可怜,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了。可惜了这一身好皮毛。不过别担心呵,我已经给你的伤口涂过了草药,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只兔子是我刚抓到的,新鲜得很呐,你快吃了吧。吃饱了,身子就恢复得快。幸好这小嘴巴还完好,吃吧吃吧。”红狐半开着玩笑,把一只肥肥的灰兔递到了银狐的嘴边。银狐这才注意到了咕咕叫的肚子,她强忍着疼痛,艰难地吃完了兔子。
银狐的伤慢慢地好起来。是红狐把她从死亡中救了出来。红狐说,那天下午她在洞里打盹,做了一个梦,梦中一只满身鲜血的银狐向她奔来,求她救命。这个奇怪的梦搅得她心神不定。于是太阳还没落山她就带着满怀的狐疑和无名的焦燥出了门。她被一群聒聒鼓噪的乌鸦引到了一个幽深的峡谷,在荆棘丛生乱石纵横的谷底她发现了血肉模糊惨不能睹的银狐。黑云一样的乌鸦正在尸体上啄肉,麻雀象炸窝的蜂群一样吱吱喳喳,纷纷攘攘,凌乱的雪地上已龌龊不堪,迷漫着一层厚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她之所以没有调头而去,只是因为那个奇奇怪怪的梦一直盘桓在她的脑中。她赶开阴森森的乌鸦麻雀,仔细看时,发现原来还真的是一只银狐哦。尽管白色的皮毛已被血迹和污尘污染得难以辨认,但却真的是一只纯白色皮毛的狐狸。她有点迷惑,有点懵懂,难道说真的有什么神灵?真的有冥冥之中的一种指引?可是这只银狐明明已经死了啊,她怎么还能把她(他)救活?不过,既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