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杠爹与他家的牛

立冬节气刚过,杠杠家的牛就将远行了,牛的主人要为它去寻找一个新家。
杠杠爹所在的几个村庄是血吸虫疫区,“大肚子”病常有人发生,引起了上级领导的高度关注。这年十月,县里组织有关专家来到杠杠爹所在的村子普查。调查结果,“大肚子”病是一种叫血吸虫的小坏蛋引起的病,这是人人早已知晓的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令人惊讶的是牛既是这种病的受害者,又是传播者。专家说,要想消灭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就连当年神医华佗都无可奈何的病,就要管好人的粪便,改厕改水,宰杀阳性耕牛,切断血吸虫的生存链……。杠杠爹的牛,就被血检出呈阳性,你说邪乎不?
杠杠爹听说牛都还有姓杨的,自家的牛是“大肚子”病的什么链,第一反应是村干部们又在搞什么名堂。他活了大半辈子,一向视牛如命,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专家所说的“大肚子”病跟他家的牛扯上什么关系。他听读过书的儿子说过,人是高级动物,牛是低级动物,高级动物和低级动物怎会绞缠在一块?虽说现在种田可用机械代耕代整了,可他家的牛不是前几年政府推广的响当当品牌种——江汉水牛吗?这头牛十多年前来到杠杠爹家,经过杠杠爹精心调养,膘肥体壮,温驯便使,左邻右舍用过它的人,都夸它是一条壮牛。儿子读高中时,曾在作文中自夸家里的牛,他写道:“肥胖得像只象。四蹄像柱头落地,全身黑缎似的毛溜光滑,眼睛怀疑地望着人。一走路,它身上的肉就抖动着,仿佛每一块筋肉都包着一股力气。”儿子知道父亲看重牛,还读给他听过。杠杠爹当时听罢,大声叫好!当即跑到后院菜园地里还摘了条香瓜奖赏给儿子,连声夸儿子将来会有大出息。唉,才几年光景,从古到今农村人离不开牛的观点就变了,现怎么连人生病都怪宝贝牛了呢?
杠杠爹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难眠,他竟把他家的牛和人比较起来。牛哇牛,你真惨,同是种田的,人老了,国家还下发养老金养老,你还没老,专家就说你会殃及人的健康,会得大肚子病,我天天和你在一起,我不是每餐照样可喝半斤二锅头,吃它三碗白米饭?你冤不冤呀?是不是专家们又搞错了?人患病怎能往牛的身上扯呢?他甚至胡乱猜想:准是做农机生意的人买通了专家,杀了牛,就可多卖农机呢?
杠杠爹的这种胡思乱想,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他是吃过偏听偏信的亏。第二天,他还真的跑到村支书家,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前些年,你不也是传达县里农业专家的话,要我们毁了棉花种苎麻,说种苎麻每亩可收几千元,种一亩苎麻可抵五亩棉花。我当时不信,你还当众批评我是跟你抬杠,害得大伙都叫我杠杠。结果呢?是连本赔上,那几年乡亲们损失好惨啊!后又听人说是销苎麻种苗的人与专家们串通一气,赚我们的黑心钱,这回该不是旧病复发、老戏重演吧?”村支书一听,知道他还想说什么,拦住杠杠爹的话头,说:“您又‘抬杠’了不是?过去的陈芝麻乱谷子的老帐就不必翻了,专家还不有出错的时候?这一次要宰杀耕牛,不单是专家说了,政府还拿出钱给宰牛户弥补损失哩。再说,现在有农机替代,您家的牛留着也是个累赘呀,难道您家的宝贝比人的健康还要紧吗?”杠杠爹还想说,他那头牛是湖区名牌品种——“江汉水牛”,与别人家的牛不一样,想以此祈求村支书网开一面,放过它。再说,机器哪有自家的牛使用起来方便?他还没再张口,就见村支书骑上三洋摩托车,右手一扭,双脚一蹬,车尾冒着淡淡青烟,飞出老远,他只好转身悻悻而回。
杠杠爹从村支书家回来后彻底失望了。可怜的牛即将遭受灭顶之灾,他冥思苦想,半晌,才想出个两全之策来。
这天早晨杠杠爹没有出门,他最后一次为耕牛添了青草,又在青草上喷洒少许盐水,添加些新鲜芝麻饼,恋恋不舍地用温水给牛洗了澡。这头耕牛和杠杠爹一起勤勤恳恳相处了十来年,他舍不得呀!抚摸着耕牛的背和头,杠杠爹喃喃自语:“老伙计,不是我心狠要抛弃你,我实在是没有法子呀!那些事情我管不了,我又不忍心……你还是到别的地方,别的家去谋生吧!”说着他老泪纵横。牛停住了吃草,铜铃大的眼睛里含满悲哀的泪水。杠杠爹更伤心了。他默默地解下了缰绳,牵着牛,搭乘一辆卡车送他的老伙计到了与邻镇交界的农贸大市场。杠爹误以为,出了镇,就出了疫区,就等于跳出了血吸虫与牛的共生圈,牛就不须宰杀了,它就可退养延年。他要为老朋友找一个合适的新主人。
说来也巧,镇里的牛镇长恰为县里冬季灭螺现场会准备午餐,来到邻镇较大的市场筹办菜肴,一眼便看中了这头肥肥壮壮油油亮亮的牛,这可是绝对健康的绿色食品。于是他低声吩咐:“告诉野味香酒楼,今天中午就是它了,好一头肥牛啊!”他的手下立即心领神会,迅速上前来拉牛去宰杀场。杠杠爹哪知这背后的“秘密”,边收点着钱,边随口问买牛人:“这牛很好使,您买回去还可使用好几年呐!”“还几年?一餐就报销了!”买牛人哪知杠爹的心思,随便搭的腔,可把杠杠爹吓得着急了:“这牛可是耕地的啊!买去杀不卖!”来人不耐烦道:“别不识抬举。你卖牛的管它是养还是宰,只要给你牛钱就行呗!”说着不由分说拉了牛就走。杠杠爹急得捶胸顿足:“要杀我就不卖了!退你钱!”那耕牛起初还乖乖地走,听到杠杠爹的叫声“哞”的一声怒吼,挣脱了缰绳。头一低,用它坚硬的犄角朝来人撞去,牵牛者立时被撞翻在地,发怒的牛却不肯就此罢休,像主人脾气一样“杠”,紧紧朝牛镇长追赶,那些随从慌忙救驾,霎时间跌倒了一片,一个个哭爹喊娘鲜血淋漓,幸亏牛镇长腿长脚步快,才幸免于难。
杠杠爹一看自己的宝贝惹了大祸,慌忙喝止,可是已经晚了。
杠杠爹因纵牛行凶被带进了派出所,只好等待公安机关来提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