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月

写在前面:明英会在午后,坐在庭院里,一个人静静的没有言语,望着自己的小孙子,这是他生活的主要组成部分;明秀却已经安然的躺下了,在自己的田园里,她们不曾告诉我那个时代,明英不会的,或许她连我的名字都不曾知道,她的古老的记忆结束在九岁那一年,从此便再不闻不问了;明秀更不会告诉我的。我从未曾知道这样的一个故事,关于明秀和明英,关于安珠,关于我们。月蚀月,黄昏,直到黑暗,我在月的边缘中寻找那段历史,慢慢延续,直至一个完整的映像在脑海中日渐清晰。

(一)
四进的小院落,青灰的土墙,斑斑驳驳的流淌着岁月的痕迹,一块块剥落在墙角,堆积,沉淀,却不着边迹的掩埋了记忆,深深的融进大地。碎小的石子铺就的路面,阳光盈盈的闪动明晃晃的光晕,雨天,湿漉漉的水珠击打着石子,磨平一个个突兀的棱角,光滑如丝。正屋的墙上挂一把剑,从未出鞘,只是一个象征,在南墙上刻下一个圣严的影子,刻骨铭心,阳光从门缝射进来,打下影子在墙上,烛光也在墙上投下一个影子,剑影,便从此不曾消失,给子孙后代一个记忆,明秀,明英,安珠,我,不管是亲见的还是印象中的,还是传说,我们心中都有剑影的存在。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悲哀,更或者就是一个命运,没有人可以脱离命运的转轮前进,命运轮,不论是顺时针旋转,还是逆时针旋转,这终究是在旋转的,无法消亡的命运的旋转,在剑影中重生。
明秀是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一个地主的家庭里面的,但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已经开始走向衰败了,别无选择,所有的家业都成了父亲在雕花床上挥霍的烟雾,这是明秀从记事起就已经知道的事实了,但是她没有改变任何事情,她无能为力的。明秀一出生,母亲便是不怜她的,总是远远的瞅一眼,然后便让姆妈迅速的抱离视线。明秀哪里知道自己作为长女而非长子,这是不合母亲的心意的。父亲却是百般的疼爱着这个可爱的女儿,在院落里的小石子路上蹒跚学步,在墙角的秋千上牙牙学语,父亲总是怜爱的在旁边看着,轻轻的抱了她,高高的举起,在头顶上旋转,也会在黄昏,握着明秀的手,一招一式的教她武功。
父亲是远近闻名的武举人,那把悬挂于南墙上的剑便是最好的见证,那是一把荣誉和身份的剑,但是父亲已经很少再去碰它了,明秀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再舞剑了,只是在每日的有些时候,父亲会抱了年幼的明秀在床上,而自己则躺在床边,吸一种白白的东西,用长长的烟斗,父亲脸上总是有掩不住的兴奋和喜悦,那是明秀从未曾见过的表情,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明秀对父亲的印象还深深的停留在那张雕花的青木大床上。
母亲是一个精致的女人,这是个从深闺明秀走来的女子,没有什么变故可以改变她的,她永远生活在自己优越的世界,她穿绣花的夹袄,梳美丽的发髻,可是却很少有人欣赏,父亲的心只有那个烟袋,那片烟雾,那是鸦片的魅力,远比自己眼前的妻子更让父亲心动的东西。明英是带着那个女人的生命到来的。明秀一直都在身边陪着母亲,虽然是个生疏的名词,但是明秀无法拒绝她的存在,这个女人给了她生命,给了明英生命,却在最后一刻,终于撑不住,走了,带着零乱的发,疲惫的身子,产后的幸福,只是静静的盯着自己的另一个女儿的啼哭,便再没有转开眼影。
母亲走了,十五岁的明秀第一次明白,家已经完全由母亲肩上卸下了,父亲已经完全没有心思来打理这里的一切,他的世界只有一片白雾而已,家只是一个代名词。家里的姆妈走了,带着明秀给的最后的佣金,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明秀在很多年以后仍旧去寻找那个喂养过她的女人,但是早已是物是人非,没有任何影子。家里的那些佣人都已经都离开了,这里已经是一个虚无的空壳,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支撑一个庞大的家,唯一留下来的是明程。明程没有离开,一个人留下,一如当初,他的父母把他留下一样决然。明程是个孤儿,是逃荒的母亲拖着他来到这里,在死之前把他托给了眼见的这一家人,明程在这个家已经呆了很多年了,从五岁开始,他留下到如今。
明秀接过了这个家,开始一个女子的营生了,没有人会过问这个家一个女子当怎么样的艰难支撑,父亲会在每个月的月间向她伸手。只有明程,一直在她的身边,帮她打点这个家业,打点那一片尚未被父亲变卖的家底。

(二)
明英周岁生日,明秀做了很漂亮的生日庆典,给自己苦命的妹妹。但是却很久没有见父亲出来,明秀终于是很不悦,进到那间屋,父亲在自己的床上,静静的睡着了,明英再没有把他叫醒。父亲终于是把自己的一生都搭在了鸦片的世界里面了。父亲是抱着自己的那个烟袋子一块沉睡的,明秀没有说任何话,这是她早就料到的结局,但是她一直都没有劝住父亲,明秀一直都在想,这样的决定是不是对父亲最好的爱呢!只是那个人已经远去了,再没有人可以回答什么是值得不值得了!也没有人会告诉她这样做对不对!
父亲还没有下葬,族长已经发出话来,这个家族的一切都不应该只是一个女子来承担,作为族长,有权利把大家的意见传达,这个家的家产必须分掉,嫁出门的姑娘,泼出门的水,迟早是要嫁人的闺女是不可以把家业带走的!明秀第一次感觉到无助。这个家,这个父亲留下来的家,还有尚未成年的妹妹,没有一样可以交出的!
明秀无助的身影,在妹妹每一声清脆的啼哭中颤抖!这个家,是明秀和明英唯一的支撑了,她们必须守在这里,守着所有的父亲留下的记忆。明秀没有任何言语的在父亲的七日把父亲下葬了,在父亲一直都恋恋不舍的那张床下面。这是家族最后的妥协,如果尸体不出家门,他们便再不提家产的事情,尸体一旦葬入主坟,家产必须家族均分,没有一个人料到一个女子会有如此的胆识和魄力,他们原以为最后的妥协会让这个孤女妥协,不曾想到,这个孩子真的这样做了。没有一个人再出面说话,族长悄悄的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那一刻,明秀心中有无限的痛,她记住了,什么时候,没有人可以相信的,望着怀中静静睡着的明英,明秀第一次发现自己肩上的担子压得她快要撑不住了。虽然父亲还是在身边但是在没有人可以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了,只有明程会在每日陪伴在身边。
明秀坐在院子里面缝制那件淡紫色的夹袄,明英一个人蹲在角落里面,静静的看着一株刚抽芽的菜苗,不知何时落了根,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