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年,二蛋娘早已忘记自己以守寡了多少个年头。她只一门心思的一头扎在自家的高粱地里,早出晚归的忙活着。她没读过书,不识一个字。但她却晓得高粱红了,这一年就有了收成了,不至于向她男人刚死的那两年,年尾还的吃着棒子面糊糊。除夕将至,别人家已着手忙着掷年货,杀猪宰羊蒸馒头,忙的是不可开交。像村长张老三这样的土财神,还会托在镇上工作的侄子,带回几条从渤海湾抓回来的活鱼,以显示自己的优越。所以别人家过年都各有各的幸福滋味,但二蛋家却仍旧如往常一样,他们是掷不起年货的。二蛋家穷的很,啥都没有。自打二蛋爹死了之后,娘俩就住在东山头的破草房子里,指门前这点高粱田度日子。赶年景好呢,年尾娘俩能美美的吃上热乎乎的高粱米粥。可若是天神爷爷性子一倔,打个喷嚏。闹蝗灾,上旱封霜,娘俩这日子就过的苦不堪言喽!好在今年的年景不错,收成颇佳。二蛋家不但有了两麻袋,还晒了一些地瓜干,又积小半缸酸菜,这些“年货”对贫穷二蛋家,足以让娘俩高兴得好一阵子了。
二蛋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中国早已是改革开放后的新元年,虽然城里早已是车水马龙,灯火辉煌。可在偏僻的农村,贫穷永远是他们难以摆脱的主流旋律。在城里人早已习惯了“不眠之夜”的生活时,在贫穷的乡下,人们都还点着油灯。村中的娃不知道啥叫电影,他们却乐此不疲在油灯下,对这冷冷的墙壁上玩手影,各种关于他们童年的动物,就活生生的从墙面上跑来。
村里从城里打工回来的爷们儿们说,电灯那西洋玩意儿恐怖的很。一到夜晚像出现很多太阳似的,照得人不安生。在这些农民的土灰色心中,他们更看重的是自己家西厢房了的粮食,毕竟这才是他们相信的生活。啥叫过上好生活?能吃饱就是过上好生活。对他们而言,他们只相信自己用汗水耕耘的庄稼田,几千年来老祖宗留下的死观念。
村里百年间是没出现过什么文化人的,倒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出了个穷秀才,不过后来做了小日本的翻译官。抗日战争结束后,小日本将他流放了,红军没杀他。扔给他点盘缠,嘱他回乡安分的过日子去吧。可不曾想在返乡的路上,途经一个大雪林子里,让狼群叼去吃了。附近的马帮发现时,已经时模糊不清的血肉了。马帮的人怕他做无头鬼,坏了马帮山头的地气儿,就拾起来索性扔到了村口处。这事吓坏了当时的村民,于是这个事一直流传在村里几代人里。
或许也就因于此,村里人是很不看重读书的。女娃就干脆不让去上学,男娃读完小学,就让他们下庄稼地种田。对此村长张老三是这么说的,“这女人自古就是在家做饭生孩子的,读书有个屁用!男娃嘛,我想念完小学也就够了,能识文断字,算几个毛帐就成。我张某人还读过书呢,二十年前,用俺爹留下那把猎枪。一晚上套着三只狼,不也接我爹的位置,做上你们的村长嘛!
(2)
其实二蛋家中的地瓜干,是夜里二蛋娘在邻居的地瓜地里偷刨出来的。她晒成了干,准备过冬时留给二蛋吃。其实二蛋娘是个守本分的人,她常教育二蛋,咱宁可饿死累死也不去偷不去抢。可今儿为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她却无奈的破了原则。二蛋瘦得跟柳条似的,现在又是长身体的时候,着实的吃些有营养的伙食。
当然那积的酸菜,也并非自家的。二蛋家门前的地,是没人愿多瞅一眼的荒地,满地都是土坷垃硬石头,土里几乎没多少水分,耐旱的植被种下去都很难成苗,何况是没有足够的水分,难以成活的大白菜?所以二蛋娘每年的秋末,等到父老乡亲积酸菜时,她就等着收人家剩下的烂菜叶子,若碰上了善良的邻里,还会意外得几棵水灵的大白菜。
二蛋家的破衣柜上,放着毛主席的照片,照片旁还有一本毛主席语录。二蛋听他娘说,这些是她太爷爷的遗物。二蛋的太爷爷当年是东北野战军某部队的一个班长,他幼时随先生学过些四书五经,所以能识文断字。当时部队的整体文化水平并不高,所以就升他为班长。平日里教部队的同志读书识字,代替战友写封家书,但不幸的是在一次战役中,他为了补治前线伤员所需的药品,而在运药的途中牺牲在敌人的机枪下。
当翌日后清理战场的时候,同志们在他的怀中找到了一封他写给儿子的信,其中有一段说,咱老刘家的后人的读书,正所谓“家无读书者,则举家目不识丁。国无读书者,则举国有眼无珠”。
可惜的是二蛋爷与二蛋爹都不是读书料,只能拿着锄头在这庄稼地里了此一生。在生下二蛋的第三个年头,二蛋爹便疾病缠身。因为拿不起钱去看病,便不治身亡。村里封建思想较深,虽允许女子再嫁。却有这么一种说法,说村里的土地公只收忠贞烈女的魂。寡妇再嫁便破了这忠贞烈女的门牌,当然土地公就不要了,死后就只能做孤魂野鬼。所以本分的二蛋娘,是绝对不能做这可耻下贱的事情的,所以毅然的决定守孝一辈子。
二蛋爹去世的那时,二蛋娘才是个二十出头的黄花大闺女。可是好人多难,她就这样在村里人背后的指指点点下,用裤绳把二蛋系在后背上,下田躬着身子开垦门前的这片荒田。那时二蛋娘天天以泪洗面,以至于烙下了眼疾。待到守寡第一年种的高粱成熟了后,她双眼的血色比高粱穗还要红。
不过让她欣慰得是他还有儿子。儿子是啥呀?就是根儿,就是希望,就是他老娘后半生的幸福,正是有这一股子信念,哪怕再苦再累二蛋娘也没有倒下,相反她更加对二蛋严加管教,督促她刻苦读书。二蛋娘犹记二蛋他太爷爷的那句话。二蛋娘虽没念过书,可他却自己悟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读书不成,在田里种一辈子地,永远都走不出这穷山沟子。
(3)
二蛋小学毕业的时候,捧回了一张三好学生奖状,二蛋将证书拿回家时,二蛋娘正在高粱地里拔野草。待二蛋把奖状拿到他娘面前时,二蛋娘高兴的泪水不止的流了下来,二蛋娘认识这种大红纸,她晓得乡里每次表扬村长张老三都发这个。
不过二蛋娘高兴归高兴,可还是拿着奖状一夜没有合眼。她现在更多的则是忧虑,娃儿出息是件光宗耀祖的好事情,可往后的学费可咋办啊?家里现在本已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了,去哪凑钱供孩子上学呀,他想借钱,可村里谁有钱?谁又能借给她钱?二蛋娘思来想去,这事也只有村长张老三有这实力,不过他可是村里人人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