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寒食

又近清明节,油然想起寒食。今将其因由撮其概要,以缅怀先贤。
“……众人争采蕨薇煮食,重耳不能下咽。忽而介子推捧一盂肉汤以进,重耳食之而美。食毕,问:‘此处何以得肉?’介子推曰‘臣之股肉也。臣闻孝子杀身以事其亲,忠臣杀身以事其君。今公子乏食,臣割股肉以饱公子之腹。’重耳垂泪曰‘亡人累子甚矣!将何以报?’子推曰‘但愿公子早归晋国,以成臣等股肱之义。臣岂望报哉!’”
“却说壶叔主公子行李之事,自出奔以来,曹、卫之间,担饥受饿,不只一次,正是无衣惜衣,无食惜食。今日渡河之际,收拾行装,将而用的坏笾残豆,蔽席破帷,件件搬运入船……重耳见了呵呵大笑:‘吾今日入晋为君,玉食一方,要这些残蔽器物何用?’喝叫抛弃于岸,不留一些。狐偃私叹曰:‘公子未得富贵,先忘贫贱。他日怜新弃旧,把我等同守患难之人,看做残蔽器物一般……留臣无益,去臣无损,臣是以求去耳。’重耳垂泪而言曰‘舅氏责孤甚当,乃孤之过也。’即命壶叔将已弃之物,一一取回,复向河设誓曰:‘孤返国若忘了舅氏之劳,不与同心共政者,子孙不昌!’即取白璧投之于河曰:‘河伯为证也!’时介子推在他船中,闻重耳与狐偃立盟,笑曰:‘公子之归,乃天意也。子犯欲窃为己之功乎?此等贪图富贵之辈,吾羞与同朝!’自此有归隐之意。”
介子推“自随班朝贺一次以后,托病居家,甘受清贫,躬自织履,以侍奉其老母。晋侯大会群臣,论功行赏,不见子推,偶尔忘怀,竞置不问了。邻人解张见了子推无赏,心怀不平……介子推乃负其母奔绵上,结庐于深谷之中,草衣木食,将终其身。邻人无知其去迹者。唯解张知之,乃作书夜悬于朝门……即日驾车,用解张为前导,亲往绵山访求子推……文公命停车于山下,使人遍访,数日不得。文公面有愠色,谓解张曰‘子推何恨寡人之深耶,吾闻子推甚孝,若举火焚林,必当负其母而出矣。’魏犨进曰:‘从亡之人皆劳,岂独子推哉?今子推隐身以要君,逗留车驾,虚费时日待其避火而出,臣当羞之!’乃使军士于山前山后,周围放火,火烈烧风猛,延烧数里,三日方息。子推终不肯出,母子想抱,死于枯柳之下。军士寻得其骸骨,文公见之,为之流涕。命葬于绵山之下,立祠以祀之。环山一境之田,皆作祠田……”
“焚林之日,乃三月五日清明之候,国人思慕子推,以其死于火不忍举火,为之冷食一月。后渐减至三日。至今太原、上党、西河、雁门各处,每岁冬至后一百五日,预作干糒,以冷水食之,谓之禁火,亦曰禁烟。因以清明前二日为寒食节。遇节,家家插柳于门,以招子推之魂,或设野祭,焚纸钱,皆为子推也。”(《东周列国志》)
我想介子推自然是狷介之士。从第一小节看,介子推和重耳关于割股回报的对答,就朦胧着两人目标的相左和境界的高下。一个眼中看见的是义,另一个眼中有的是爵禄。第二节看,介子推说重耳能回到晋国不是哪个人的功劳而是天意。这个天意一是重耳秉性使然,二是“惠”、“怀”二王的不德,三是有不少的偶然因素。跟随他的那些人的确有贪天之功的嫌疑。这是介子推的清醒明白之处,介子推跟随重耳是为了殉道远非殉人。从第三节看,因为他的明白,所以当大家邀功请赏之日他则织履如故。至少他不可能自报家门请赏去。
再说重耳。从第一节看,重耳本身境界不是很高。他以为别人跟随他的目的是为了回报,而割股之事何以回报呢,这里种下了无以回报的种子。从第二节看,重耳率性地令将破席敝屣一一抛撒,从其率性而为中也可以看到小人得志轻狂。从第三节看,重耳,他要是混蛋倒可说得过去。从亡之人会忘吗?是不是无以为报而有意为之?从亡多年介子推是何许人应该是非常清楚,他不愿为官私自周济点以备不时之需可也。既然他遁入绵山,大张旗鼓的找人行么?即使被找着又能怎么招?他能接受封赏?凭他那心性何以自处?这是人之常情。如果是真心找,重耳应该是派几个心腹之人暗暗找寻可也,那样介子推也有个转身余地。如果介子推一心向往那种隐逸而野处的生活,重耳何不成就其志,这也是对他人的一种平等和尊重。而重耳看不到也做不到这一点,非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兜售他手上的高官厚禄。这一招不灵了,则显示出人主唯我是听的君主强权来?放火一事给人以非常丰富的联想,凭重耳对介子推的了解,明知介子推不会出来而故意为之,不然,哪有那么草率而果决的下令放火?更何况从魏犨的话中就知道放火只有使他走上不归路。
子推何辜?他不过是选择了一种不合作的态度,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方式。如此而已也。恍恍惚惚中,这种我就是真理,追求同一,似乎也成为了历史的另一种脉络。
从最后一节看,草根性的执着,眷恋的是心灵的自由。千百年来,他们如仰望星空,在浩瀚的苍穹追寻高洁;又如置身亘古荒原,引一泓心灵清泉,用世俗的方式,延续理想的桃花源深处看花落花开,莳春夏秋冬。
如灰飞烟灭的不只是一个介子推,而是灵魂的高贵而自由。远望那宿命般往复轮回袅袅消散的背影,我深深地怅然于悠远的时空的高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