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子河啊,生命的河(一)

刘继明不止一次向他父亲承诺,将来有一天会走出蛟子河,走出茅林口。这是刘继明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
许多年前,奔流汹涌的长江在我的家乡骤然停歇了它桀骜不顺的脚步,猛然潇洒的甩了一下头。蛟子河就像一个被母亲长江遗弃的孤儿,孤零零的横亘在我的家乡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后来,河水连年泛滥,淹没了两岸的庄稼和房屋。于是,两岸的河的子民们在蛟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垒起了一个高高的堤坝。从此,蛟子河像一个流浪的弃儿,孤独的,默默的生长在我的家乡。
蛟子河,母亲一样哺育着我们。灌溉着两岸的农田,润泽着两岸的生灵。河的子民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世世代代傍河而居,从呱呱坠地到终老天年,人们一代又一代就这样繁衍生息,蛟子河像一位沧桑的老人,见证着我们祖祖辈辈的眼泪与欢笑。
喝着蛟子河的水,我们慢慢长大。溺冠之年,我们开始意思到我们与父辈那种生存方式上的巨大反差和尖锐矛盾。生命的传承不仅仅是行为上的简单延续,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我们应该有正确的道德判断与价值取舍。于是,在刘继明的组织下,我们拿起稚嫩的笔,叙写我们对人生的困惑与迷惘,叙写生命底层中那种最原始的萌动不安与亢奋。
生命不是单一的符号和唯一的存在方式,作为一种多元的物质载体,应该有其丰富的文化内涵和时代特征。于是,我们一伙小青年在极度的苦闷和彷徨中,开始苦苦寻找生命个体存在的真正价值和意义。其实,在哪个时代,我们也只是对生命意义一种粗糙的憧憬和渴望。生命意义的正确走向与真谛,离我们是那样的模糊和遥远,我们只能从生命最客观的存在形式上作浅陋的认识。我们只是觉得生命不应该是父辈们终年的劳碌和奔波,不应该是机械的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不应该是无尽的苦涩与酸辛。任何思维方式和价值取向无不打上时代的烙印。在那种精神极度空虚的年代,有这种思维应该是超前的,也是难能可贵的。所以,现在每每忆及那时的一些往事,还常常觉得有一种辛酸与无奈交织着的感动。
那年,在刘继明的号召下,我们成立了小村第一个文学社——新竹文学社。那会儿,可谓石破天惊,前无古人。现在回想起来“新竹文学社”应该是在全省,乃自全国都是开先河的。我们像一群井底的游蛙,注视着狭窄天幕上几颗黯淡的疏星,喊出了我们生命旅途中最稚嫩,最清纯的声音。我们笔耕不辍,用青春的流年诠释着对生命,对爱情,对文学的最纯洁最本真的理解。就像雨季咆哮的蛟子河一样,一发不收。没有油印机我们就在一灯如豆的昏暗光线中艰难的爬着格子。第二天,鼻腔里满是黑黢黢的烟尘,流出的鼻涕如墨汁。这是成长的季节里最好的锻炼和磨砺,就像一棵茁壮成长的小树必须经历风霜雨雪的洗礼一样。
手抄的刊物——“新竹”如期而出。捧着烟尘与墨汁混合着的刊物,我们欢呼雀跃,就像一个年轻的产妇捧着初生的婴儿一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后来,我们接二连三的出了几期手抄的“新竹”。那时,我们已经不满足这一篇篇跳动着憧憬,跳动着青春激情的文字仅仅拘囿在着狭小的天空里。我们应该有更广阔的视野和天地,我们开始尝试着给许多文学期刊投稿,漫长与焦躁的等待换来了一沓又一沓的退稿。心中的渴望与憧憬伴随着寂寞的岁月逐渐消弭,我们依然用手中的笔书写着心中的寂寞,焦躁与困惑。心中那份执着的向往像远天的一颗孤星,发着暗淡的微光。直到有一天,刘继明家里发生了一件事儿,于是,我们才开始怀疑,我们所有的选择和为之而付出的莽撞与孤独的努力是否理性。
那天,刘继明被他的老父亲狠狠的揍了一顿。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尾声了。刚到他家门口,只件他的父亲古板着脸,操起门口的一把竹扫帚,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朝我们打来。一边打还一边恶狠狠的说,你狗日的们一群小流子,不务正业,成天写写画画,老子看你狗日们能写出什么名堂来。我们被他的竹扫帚追了很远,最后狼狈不堪的作鸟兽散。
见到刘继明是在蛟子河边。他双手下意识的捻着泥土,眼里噙满了泪水,神情沮丧的注视着蛟子河。我们默默的围在他周围,他向我们哀婉地讲述了事件的经过。
那天,他正在彻夜赶写一部小说。清晨,他的父亲叫他去大田里干农活。也许是一宿未眠的缘故,一会儿,他竟然伏在案头呼噜呼噜的睡着了。后来,当他父亲再次叫他的时候,一阵无情的棍棒早已经落在身上了。他的父亲一直是阻止他写作的,而这一次竟然动了大怒。一箱书籍和一蛇皮袋子文稿全部被他父亲付之一炬。几年的心血连同那遥不可及的梦想在一团熊熊烈焰中逐渐离他远去。
蛟子河默默无语。我们静静地坐在河畔,像一群迷失的羔羊,茫然而困惑。不知道前程在哪里。生命中的的这个驿站该给我们怎样的栖歇和启示。
暮霭四合,西天的晚霞倒影在蛟子河面,似一团燃烧的火焰,浮光若金。我们无心欣赏家乡这无与伦比的绝妙景观,各自怀揣着心事,默然无语。晚霞逐渐消散,蛟子河面漾起一层氤氲的紫气,似一层流动的雾峦,煞是壮美。后来,刘继明沮丧的说,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我和父亲实在是处不下去了。彼此生活在一起会更尴尬。也许远方才是我真正的归宿。晚风骤起,蛟子河荡起了阵阵涟漪,河水拍击着河岸发出哐铛哐铛的阵阵声响。像一位慈祥的母亲面对一群孤独无依的孩子即将远行噙着泪殷勤叙说着无尽的悲哀。蛟子河啊,你无私地养育了我们就应该给我们快乐,给我们幸福。我们挥泪作别蛟子河就像作别母亲一样。
第二天,我们蛟子河背起行囊,去远方寻找属于我们的模糊而遥远的幸福。蛟子河离我们远去。家乡离我们远去。少年的困惑也离我们远去。
后来,我们不堪忍受那种饥饿寂寞的流浪生活,又无奈地回到了爱与恨,眼泪与欢笑,痛苦与悲哀交织着的家乡。扛起铧犁,开始了真正的农民生活。蛟子河以母亲般博大的胸襟再一次接纳了她这群孤独的孩子。而刘继明那个时候已在遥远的伊犁河畔,开始了创作源头的真正旅行。大漠的那些红柳啊,芨芨草啊,骆驼刺啊,开始走进他的生命。在他心里成长为一片灿烂的绿洲。大漠的朔风炼就了他孤傲叛逆的性格。那时他才真切的感悟到外面世界的精彩和无奈。
半年后,刘继明的父亲走了。弥留之际他拉着他的大儿子继森的手,断断续续的说,继森啊,牛伢子(刘继明的乳名)出门快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