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霍权

“妈,霍权死了,淹死了!”
“什么?”我以为听错了,怎么会呢?上周回家,他还愉快地跟我打招呼呢。
看女儿一脸的悲伤,知道不是在骗我。虽然这两年接触了太多的死亡,可还是接受不了霍权死去的事实。
“他是在九队河里淹死的,大家都说他是去偷人家网里的鱼,没想到水会那么深就淹死了。”
唉,他终究还是偷!
霍权是个苦命的孩子。父亲一向嗜酒如命,婚前经常喝得烂醉如泥。他降生下来,智力就发育不全。两岁时母亲离婚再嫁。父亲也重新成立家庭,有了小妹。他只得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到了上学年龄,成绩一向是个位数字,这样的学生免不了受到同龄人的嘲笑和排挤。爷爷奶奶管教不严,又染上了偷盗的恶习。他偷东西只偷两样,一是钱,二是铁。偷来了的铁换成钱,自己买些吃的玩的东西。所以经常有人找上家门,吵着要赔钱的,讨铲子的,要菜刀的……
最初接触霍权是在两年前开学初,我接初一新生,他坐在最前排,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斜着眼睛微笑着注视着我,那讨好的目光,乖乖的样子不由让我心动,我忍不住抚摸一下他的头。
“老师他是霍权,啥都不会,是个傻子!”后面有同学喊。
没容我做出反应,另一个同学也喊起来:“老师,他还偷东西!”
怎么能这样攻击一个同学,难道智残孩子就没有自尊吗?“住嘴!不许这么说同学!”教室里一下子静下来,那两个同学却不以为然,小声嘀咕着:“本来就是嘛。”当我回过头把同情的目光投向霍权时,很吃了一惊:他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更没有一丝愤怒,依旧笑盈盈地望着我,好像刚才发生的事跟他无关似的。
唉!他真不是一个正常孩子。
上午语文课上,他根本不知道听讲是什么,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提问题也是一问三不知。“这孩子不是上学的料儿。”一天下来,所有任教老师都说。
下午上班刚到学校,霍权的奶奶已经在等我了。“老师啊,今天权权回家可高兴了,他说语文老师真好。”
我不好意思笑笑,以为是为先前我的解围。可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感到心酸。“权权说,语文老师摸他脑袋了。这孩子从小没有尝到过母爱,他妈两岁时就走了,长这么大,也没回来看过他一眼,可怜的孩子都不知道他妈长得啥模样。我这孙子苦啊!”老太太用手擦擦眼泪,接着说,“拜托您好好管管我们权权吧!”
“老师,我交作业了。”开学第一天下午,霍权就早早来办公室找我。我接过来一看,天啊,小字完全仿照着书上宋体,起笔顿笔写得清清楚楚,写了满满的两页。只是并不是当天的作业内容。“霍权字写得真漂亮!”我发自内心的赞美,说完拍拍他的脑袋。
“老师,我接着写去。”说完,像小燕子一样飞走了。
这个傻孩子!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由苦笑。随后每天他都会自己到办公室里交作业,一篇课文一盘课文地抄写。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对他说:“霍权啊,别总抄课文了,老师教你认几个字吧。”霍权笑着点点头。“你这几天把咱们班老师和同学的名字全部写会,好吗?”他笑着点头。“这样,你先学会写老师的名字吧。”说完,我在一张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我的名字。
然而事情并非我想得那么容易。第二天霍权交的作业还是照抄课文,学写名字的事情好像我根本没有提过。“霍权,老师不是让你先学会写我的名字吗?你怎么没写啊?听老师的话,明天写这个作业。”可到了第二天,他依然我行我素,交上来的依然是抄写课文。
“这孩子就这样了,别在用心让他学习了。也许能让他快乐,比多识几个字更有意义。”大家都这么劝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霍权天天都很快乐。每天按时交上自选的课文抄写,得到我的表扬后就满足地离去。好像他上学,他抄课文的意义全在赢得这一刻的夸奖。
一天早操过后,霍权浑身是土出现在我的面前。“老师他们欺负我!”那可怜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心疼。
“谁欺负你了,告诉老师!”
“李硕。”他答道。
我笑了。李硕,很老实的矮个子男生,怎么可能欺负人呢?“是不是你俩闹着玩了?”我问。
“是。”他点点头。
“以后别闹了,看这衣服脏的。”等我轻轻地为他拍去衣服上的尘土,霍权兴高采烈得跑远了。原来这孩子找我来,不是想告状,只是希望老师能帮他拍一拍身上的泥土!
可是时间不长,霍权的老毛病就犯了。那是一天的上午第三节课后,学生张宇气势汹汹地拽着霍权来到办公室。没等我询问原因,张宇就抢先说了:“老师,昨天体育课,我给霍权十元钱让他帮我买东西,他居然拿着钱出了校门就没有回来。他把钱全花光了,他得赔我!”
听完张宇的申诉,我扭头看看霍权。此时他依旧微笑着看着我,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霍权,张宇说的是真的吗?那十块钱呢?”
“老师-----”他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只是望着我,眼睛里满是茫然。
“霍权,拿别人的东西要还的,明天你把十块钱还给张宇。”
“老师,我爸知道了会打我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恳求我。
“老师,你别听他的,我那十块钱是妈妈给我买午饭的。他必须现在就还给我!”
看着怒气冲冲的张宇,再看看沉默不语的霍权,我从钱包里拿出十元钱递给张宇。“你先拿去买午饭吧,就当霍权还你的。”我扭过头去看看霍权说,“今后再也不能花别人的钱了。如果还这么做,我就告诉你爸爸。记住了吗?”霍权看看我,懂事似地点点头。
可霍权还是没能逃脱挨打的命运。有一天他趁微机课教室没人,翻了同学的书包,拿走了一位同学的一百六十多元钱。这件事报到学校,教导处专门调查了此事。证据确凿,家长被叫到学校。第二天霍权没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来。听班主任说家长打电话请两天事假,心里就没多想什么。等到了第四天早晨,我刚进校门,就见到霍权向我跑来,亲切地跟我打招呼。突然,他脑袋上的大包让我的心一沉。“霍权,这两天你怎么没上学?你头上的大包是怎么回事?”“我爸打的。他按着我的头使劲往墙上撞。”他依旧笑着答复我,语气是那么平静,好像说的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我的心一阵疼痛。用手轻轻地摸摸足有茶杯口大的又青又紫的伤口,颤声问:“还疼吗?”“老师不疼了,前两天我的头老晕,就没有上学来。现在好了,老师我上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