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一纸翰墨未干

小时候读诗,读到——“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想想可能是于他乡繁华中衬托出的寂寞,所以寂寞尤甚;这跟“残灯独客愁”,如出一辙;也读到“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当时还觉得,马致远是不是功名不第,所以借故乡的遥远来催泪一把得以宣泄。想想还是喜欢那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时至今日愁却也不必,不过这乡关,真是难以写尽的诗意。
 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想要寻根问祖的愿望,从祖辈的姓氏,以及家族迁移的地点。拾级而上,止于心间的,仿佛是一枚脉络分明的树叶,这叶子落于古树,极致沧桑。
偶然从父亲口中得知,我们祖上是来自河南的孙姓,清末的黄河溃堤,祖先开始流浪逃荒。途中有妻离子散,有张氏收养,所以张姓开始在我们这一支延续。曾有意规劝父亲更改,父亲说蒙大灾难时的养育之恩为大恩,跟一般的过关卡赐恩不同,所以不要改,便是原来孙姓渊源,也是在祖父年事已高的时候,才告知,父亲轻描淡写的话,却让我很久以来都耿耿于怀,从此黄河这一带,竟让我莫名的熟悉和依恋。
用driftingpeople(漂流的人,也做游子)来形容我们家族再合适不过了,祖母是来自于河北的高氏和马氏,祖父那一辈已经是安徽张氏的子嗣了,他们又同样成长于上海,父亲生于上海,却又下放过安徽,生活几十年,我母亲生卒于安徽,为胡氏。我们又都是出生于安徽,青年时期来到上海。所以,问起祖籍,或是哪里人,我常常无法一句话说明。这个家族迁移如同候鸟的迁徙,这些迁移可能是源于历史的灾荒、早期工作调动、战争,或者某些政治政策,还有现在的人才流动。原因种种。迁移常常是一种万不得已的抉择,没有人愿意于安稳闲适的生活里寻找未卜叵测的命运。诗经有云:
 “鸿雁于飞,萧萧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是啊,那狼烟战火中的流浪,那不被异族理解的怅惘。使我对那些迁移的群体有种怜悯和敬仰。我的血液里多了一种奔腾张望的情愫,仔细端详着地图,那些足迹,仿佛我也经历过一回。时间的参差,不再重要,空间的跨度业已透明。
无论是燕赵那支“马服君”的后代马氏、是始于“齐国,国、高二公”的高氏,还是以武将为名的孙姓,又或者源于远古发明弓矢之器的张氏,抑或以蛮夷部落胡鸟为图腾的胡姓。家族在四处开枝散叶,那些美如传说的故乡,也真的成为梦境和向往。如果将祖辈的那些移动痕迹用颜色一一标记于白布上,那一定是色彩艳丽的画布,就像油画大片大片的渲染,大块大块的蔓延。我仿佛也是一只鸿雁,披着祖先精心编制的油画布的衣裳,飞越在莽原丛林,飞越在芦苇山川间。
乡关,在马氏的北燕,在高氏的塞北,在孙氏的中原,在胡氏的夷南,那里曾经沧海桑田,曾经飞雪连天,那里曾经物华地灵,曾经山峦秀美。
而此刻,我在上海,在20层的玻璃幕墙内,在茶余饭后,跟来自五湖四海的同事聊一些关于四海之家的讯息,鸿雁在白天,也能跨越时空的隔离。原来这就是思乡追根情节,那是一根游丝,透明,坚韧、于无形抽出有形。
乡关,一纸翰墨未干。天下往来的鸿雁,衔着一纸墨香,始于未艾,前往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