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父亲

我的父亲是我的养父,照理说应是我的姑父,因婚后不育,因此我一岁的时候就过继到他的身边,为了建立亲情,养父母带着我和与我一样是抱养来的姐姐远走他乡。
父亲是个老实人,平日不爱吭声,对我也不太理会,所以我从小也没感觉到多少他的父爱,那年头家里的孩子多,亲生的也不过如此。父亲脾气暴躁,发起火来如天打雷,谁也阻挡不了,所以,作为男孩子的我就免不了挨他的打。他打人时抓着什么用什么打,打不着就扔过去。记得一次我违反禁令去游泳,他用一根木劈柴追着我打,我跑出几里地后才摆脱他,傍晚时,邻居们推着我来到他的身边向他赔礼认错,他仍未消气,坚持不让我进家门,就这样,我当晚就睡在柴棚里,我趴在柴禾上哭了一个晚上,甚至想到自杀,那年我才七岁。
稍大后,我常对父亲的一些做法不满,就向母亲诉说,母亲在灶头上一边烧饭一边落泪,她说:“儿啊,你怎能这样看待你的父亲,我们一家老小全靠他的,他的脾气不好你也都知道,但绝无坏心,你可不能这么想呀!”。母亲的话直到我自己做了父亲后才真正品味出来。父亲是个大老粗,没有文化,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也许他自己童年得到的爱比我还要少,那一代人的教育方式基本都这样,社会进步也许要几代人的努力。
对父亲的童年,我知道得很少,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跟他打听起来就很难。我只知道他出身雇农,在东北长大,雇农是农村中最苦的阶层,没有田地,只好给大户人家做长工。他只偶尔一次说起过他的童年,那是在一次吃年夜饭的时候,一家老小正吃得高兴,他忽然说了一段他的童年往事,他说有一年的年三十,家里没啥年货,他爷爷就领着他带着条口袋挨家挨户地去讨,专拣大户人家讨,结果讨回来一大袋子年货,过年的问题就解决了。我听得非常新鲜,他不说他那些受苦受难的经历,却说了一段听起来还算不错的事,这与忆苦思甜大会上讲得多少有些不一样,那年头经常搞忆苦思甜,说得都是穷人如何的悲惨,如何的饿死,地主如何的凶残,如何置农民于死地。正因为他平时说得少,所以他的这段故事我永生难忘。
父亲还有一段光荣的历史,他曾参加过中国人民解放军,参加过解放战争,按理说是段丰富多彩的经历,可惜不爱说话的父亲也绝少提起,只偶尔说了那么一丁点,而且极不完整。他有一次说起他当兵的经历,他说那天他正在地里干活,有个穿长衫的人走过来问他愿不愿意当兵,还说当兵可以管饭吃,父亲说那时候他很无知,根本就不知道那个穿长衫的要招的是哪一路的兵,反正只知道这个世界不太平,总是打仗,来来往往的部队也没少见,也不知他们究竟为什么打仗。父亲当时并没跟那个招兵的人走,当天晚上,有一支部队从他们村里走过,黑压压的一大片,部队走过后,父亲想起白天那个长衫人说的话,那句“管饭吃”的话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于是他就趁着夜色偷偷地离开了家,朝着部队行走的方向追赶过去,那年他二十来岁。所幸他追赶到的这支部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国民党闻风丧胆的林彪的东北第四野战军的一支部队,那时候人民解放军正在部署解放战争中的第一大战役——辽沈战役,国共两军常常有大规模迁移,而那天晚上,如果是一支国民党而不是共产党的军队从我父亲的村庄走过,那他兴许就参加了国民党的军队。父亲参军后从北方一直向南方打过来,参加过著名的塔山阻击战,后来我学历史时对中国近现代史特别感兴趣,也许就跟我父亲的经历有关,我知道塔山阻击战打得很惨烈,敌我双方伤亡都很重,父亲能活下来已属不易。父亲还参加了渡江战役,他是骑马过江的,并不象电影《渡江战役》中描写的那样百万雄师千帆竞渡的场面,他说那时江水都被血染红了,敌人的炮火根本就不用瞄准,江里的战士也没法躲,打着就算倒霉,没打着就过去了。父亲身上有许多伤疤,但他从不讲它的来历。父亲还有很多从部队上带回来的东西,这些应该都是他珍贵的纪念品了,有解放战争时期的帽徽、胸牌、军用水壶、军用茶缸、军用匕首等,这些东西用一块土黄色的布包着,放在家里唯一的一口箱子的底部,箱子没锁,所以我常偷偷地翻出来玩,并拿到外边和小伙伴们一块儿玩,玩着玩着就没了,找也找不到,为这事我没少挨父亲的打,现在想来把那些珍贵的东西弄丢了实在可惜。记得父亲还曾有过一把枪,应该是驳壳枪,是从部队带回来的,用一块帆布包着放在床上的棉絮下,我经常看见他擦拭手枪,他擦枪时从不让我靠近,并呵斥我不许动他的枪,所以我从没敢动一下。
我离家到外地读书后,有一次他来这出差,特地到学校来看我,父子俩依旧是没什么话说。中午他去食堂打饭,特意买了两份荤菜——猪肝炒辣椒,粗心的父亲竟然忘了我从不吃动物内脏,父亲很快吃完了,望着我还没动筷子,便说“快吃吧,这东西补。”看着父亲的好意,我不忍扫了他的兴,就像吃药似的用饭包着猪肝囫囵着吞下肚去。从此,所有动物内脏中,我只吃猪肝。
我二十八岁那年,为我婚姻上的事,父亲再次动了怒。父亲本不太关心我的婚姻,但见我快三十了还没找媳妇,就生气了,他弄不明白娶媳妇这么简单的事我要这般挑剔。当时家人为我撺掇了一门亲事,对方条件不错,可我就是不同意,母亲和姐姐都来劝也没用,父亲觉得该他出马了,他平生第一次找我谈话,态度非常和蔼,没想到不善言谈的父亲这一次竟能如此长谈,而且说的话也极有道理,我知道父亲的好意,但我不能拿我的婚姻大事做报答,婚姻毕竟是我自己的事,婚后的日子是我自己过,幸福不幸福也只有我自己才能品尝,但想着父亲的良苦用心,我也只好认真听着不作反驳,但态度依然坚决。父亲终于按捺不住了,压抑多时的怒气终于爆发了,他顺手操起一根竹篙冲我就打,这次我没像儿时那样拔腿就跑,而是迎上去夺过他的竹篙折成两截扔到地上,父亲愣了一下,也许他没想到我会反抗,也许他觉得自己老了,敌不过我了,他坐在地上号啕起来,嘴里喊着“儿子打老子啦——”最后结果是,我与父亲同时离家出走,父亲抱了个被窝卷儿不知去了哪里,我则跑到一条河边。母亲在家里的以泪洗面,她和我姐商量后决定先来找我,老头子就让他在外边歇歇气。她们终于在河边上找到了我,母亲哭着说:“儿啊,跟妈回去吧,要理解你父亲,他都是为了你好。”其实我并不为父亲打的事生气,我已习惯了他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