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画双全的方成

在我的印象中,和华君武先生一样,方成也是高产的漫画家。那时的《人民日报》,几乎三两天都有他妙趣横生的手笔,在全国大大小小的报刊杂志上,也常常见到他含意辛辣的画作,令人看后忍俊不禁,余味无穷。听说,方成的漫画还有不少“出口”,被海外的媒体竞相转载。总之,这位漫画家在我的心目中是位颇受尊崇的“神秘人物”。
没想到,我竟然有机会见到方成先生,并“鞍前马后”地跟着他转了一整天,真是三生有幸。
这是1987年初夏,作为武汉大学兼职教授的方成和朱根华来汉讲学,结伴来到鄂州,在工作之余上西山采风,作为地方报社的摄影记者,我自然有了相随的机会。
陪同他们的湛有恒部长是位诗人、作家,副部长夏庭铎也是位颇有名气的书画家,看来他们相处十分投机。路上,不时爆发出阵阵爽朗的大笑。我很快发现,听方成先生说话,也象是听“漫画”,幽默而风趣,让我这个“小字辈”也没有一点面对“大家”的拘束,偶尔也能凑上去插一两句提问。
我说,你天天画,随手画,你的灵感是从哪里来的呢?方成用手掌往头顶上一压,把腰弯成个大虾似的,嗡声嗡气地说:我哪有什么灵感,都是‘逼出来’的,‘挤出来’的。我在《人民日报》国际部,主要是上中班,每天晚上九点左右,新华社的国际新闻稿来了,我就根据新闻稿配画,只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我画出来的漫画还必须经过审定、排版、制版等程序,凌晨五时左右,报纸就印出来了。长年累月,周而复始地这样工作,我也被训练成了“快画家”。只要接过新闻稿一看,脑子是就条件反射般地构思出画面,常常是一挥而就,信手涂鸦罢了。
湛部长接过话头:“方成先生可是“文画双全”,他的杂文一点也不比漫画逊色,他的漫画理论也应该是全国的权威之一吧。”
方成摆摆手说,“杂文是写了不少,我正准备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整理一下,编个杂文集。不过我的这些杂文是‘气出来’的。我这个人生就个怪脾气,对一些歪风邪气就是看不惯。我经常被拉去出席一些宴会当“陪吃”,对那“一掷万金”的公款消费深感痛心,看到一些厂长,经理到处送礼、送钱拉关系,看到一些政府官员以权谋私,当官做老爷;看到一些执法者徇私枉法、欺压百姓;看到一些人披着公仆的外衣,对他们的主人什么都敢要,什么都敢拿,什么都敢玩。目睹等等丑恶的社会现象,心中愤恨难平。我没有能力制止他们,就只有拿起我的笔,用我的文章,用我的漫画去揭露、去抨击。至于我的什么漫画理论,那纯粹也是“挤出来的”。一些报刊办什么新闻美术培训班,讲习班要我去参加,一些学校要我去讲漫画艺术、漫画理论,一些社团邀请我去讲什么创作体会,搞什么学术交流,我可不能满嘴胡说,信口开河,就不得不坐下来,老老实实地学点东西,先把自己的脑瓜子理清楚,准备个讲稿什么的,七拼八凑,就有一些挂着“漫画艺术理论”招牌的文章,积下来还有不少呢!我也准备编个文集印出来,如果没有人愿意看,就自己留着作个纪念吧。
方成就是这么乐观豁达,举手投足之间都能给你许多快乐,我不由得冒失地说了一句,“方先生,如果您说相声,一定是位出色的相声演员”。方成哈哈一笑:“可真让你说着了。从五十年代起,我就和相声界结下了不解之缘。你们知道,相声与漫画都有着共同之处——幽默。都有着相同的绝活——抖包袱。不过相声的包袱是在两位演员一捧一逗的对话中抖出来的,而漫画里的包袱就要靠读者自己细细地去品味了。我说不了相声,也没说过相声,但我喜欢听相声,评论相声,评候宝林、评马季、评马三立……不瞒你们说,每次相声评比,我这个非相声专业人士都是评委,反正说的人总没有听的人高明。我还参加发起组织了中国相声研究会,得了个“相声评选专业户”的美称呢。”
一阵笑声过后,我又大着胆子问方成先生,“人们都说漫画和杂文是两朵带刺的玫瑰,而你恰恰选择了这两项最危险的事业,你遇到过危险吗?”
方成点了一下头,给了我一个神秘的微笑。他说,你们知道吗?我曾是一个漏网的右派。不过,要准确地说,我不是漏网,而是当时的网里已装满了,再也装不下了,所以没有把我装进去。1957年,有的人说我的言行,特别是杂文和漫画都够得上“右派”的标准,已经被列入了侯选“右派”的行列。所幸的是,报社里的“右派”名额已满,把我给放过去了。可是,十年“文革”我就躲不过去了,也被作为“牛鬼蛇神”送进了“牛棚”。那时我还比较年轻,身体又结实、算个壮劳力,还被“提干”当上了“棚长”,领导着几十个比我“罪行”还要严重的“牛”们劳动。一位“牛”友对我说,我们这“牛棚”里关的都是“反革命”,你这个“牛头”可要算是“反革命头子”罗。我说,好吧,我们大家就一起“反”吧。当然,最终带我们一起“反”的还是邓小平同志,是他老人家拨乱反正,力挽狂澜,给我们国家,我们人民,更给我们文艺工作者带来了新生。可惜的是,我那年富力强的岁月被浪费了,我也五十来岁了,可想干的事情太多了,画画、编书、写评论,虽然忙、虽然累,但我觉得越干越有劲、越活越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