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煤油灯·我

如果你问我是谁,我汗颜,我说不出我会是谁。
但如果你问我记忆里最早听到的是什么,看到的是什么,我肯定,最早看到的是煤油灯,听到的是秦腔。记忆里那个很清晰的夜晚也许我是看着煤油灯在听秦腔,棉花灯芯长长的浸在瓶底的煤油里,橘红色的火焰像片烧红了的柳叶,油烟一缕一缕,在很响的梆子声里轻轻钻入黑暗,从窗扇的缝隙里极力向外看,外面漆黑一片,梆子声响得很热烈,窗台上的煤油灯静静的亮着……
对!也许就是那个晚上,煤油灯亮着!梆子声,很响!清细柔婉的板胡哭诉着悲伤,有人持刀,还有个手挽孩子的女人,她跪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梆子清脆的响着,姐姐被人挽着,眼睛不停的打转,穿的衣服很漂亮……有位老奶奶对我说“看那是你爸爸!带胡子那个!”。是的,她是谁?牙齿很整齐,一边笑,一边在给我指!
后来我发现,唱戏的地方其实就在我家杏园边上,土块砌成的台子上,我以前还吃着酸杏望过那个高高的台子,只是不知道他是唱戏的,或者叫戏台!那个时候没有秦腔,只有“唱戏”!看到大人挑水割麦,穿村走巷,唱着秦腔,我跟小伙伴手里拿着戏台上烧尽的火把根子,跟着吆喝,也“唱”着秦腔,其乐融融。
记得爷爷是个戏迷,放牛回家的路上总是唱着戏,我常坐在村口,远远的听着他唱戏的声音,直到走在最前面的小牛出现在村头时,我和哥哥跑过去,抢他手里的地瓢(野草莓)!爷爷的样子不用上妆都能上台,胡子很长,草帽沿扭成波浪,上衣很像电视里雍正的便服。穿在身上,走到那儿都能唱,走到那儿都能就地耍他的花拳绣腿。
小时候我胆子小,晚上不敢一个人去门外的厕所,常叫哥哥陪我,他常常嘟囔着等我妈求情才陪我,有天,我试着一个人去,月圆风浅,也没什么好怕,我正自鸣得意时,路边有人高呼“哎呀!我的爹爹!”,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哭着跑回屋子,妈妈说,那是你四叔,和你爸一样,吃罢晚饭总爱“喊”两声,过了三声就会有人出来制止,怕吓着人家小孩……
时间是连续的,但记忆会出现断层!孩提时的记忆就是一场无头无绪的梦!
我不记得爸爸晚饭后唱过戏,还被人制止过,或许当时我正在盯着煤油灯发呆,或是在听那细腻清秀柔婉如泣的板胡声;或许梆子响的正脆,还有煤油灯亮着,油烟一缕一缕,墙上妈妈的影子黑黑一片,在摇,在晃,在哼着秦腔……那哼唱声清晰不绝,敲打着夜的寂静,唤我从梦中醒来,穿鞋、撒尿、钻进被窝……
多年过去了,我已走进一个没有秦腔国度,我的摇篮曲,我的童谣时而在耳边响起时,那声音很清细,余音不绝,在摇,在晃,在哼着秦腔,召唤远行的儿子夜夜归来!
08-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