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而今,一想起我小时的吃,我现在也是想喊“天”的。我的家乡名为朝阳,也可能是犯了这名忌,终年阳光普照,说十年九旱亦不算海外奇谈,土里刨食,那日子真不叫个日子。为这吃,哭过喊过闹过,断顿过,饿昏过,凡是能吃的东西几乎都不曾逃过我的嘴。我吃过榨油余下的豆饼,吃过玉米轴子粉碎的攒成的馍,等到能吃榆树皮、杨树叶、柳狗儿等,已经算是吃美食了。我吃过山上地间各种各样的野菜,至今也记忆犹新。现在每次去农村玩儿,那山上的野菜我能一眼认出,哪个吃了会便密,哪个吃了会浮肿,均耳熟能详。
那时我家乡的穷,是大家一样的穷,只有个别劳动力多,而又女孩子多的人家,才能吃得上玉米面的大饼子,往往要拿到当街来吃,馋煞了如我的好多小伙伴,真是羡慕极了。为了娶我的大嫂,我们家曾经六年没见过油水,我看到我们家最多的钱是五元的钞票,那时母亲用一块布包个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放哪里好,然而终于放到了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为此母亲整整哭了一天一宿,后来终于在柜底下的旧鞋子里找到了,母亲那紧紧攥住那小包包的眼神儿,我至今还记得。那时,我家一年只吃一顿大米,是在年三十的晚上;吃一顿白面,是在正月初一的早上,别的时间那就是不可能的了。
上大学,就如我的二奶所说的那样,真的是吃馒头去了。
在生活上,我从不能横向比较,从纵的方向上一看,大学的伙食几乎就是天堂一般。那时,从我原来的一码粗粮,到大学的一码细粮,这是多么大的变化?简直是新旧社会两重天。主食早餐是面条,中午晚上是米饭或馒头;副食是各种炒菜。土豆片炒白菜只一毛钱一个,这一毛钱的毛菜,几乎成了我副食中的主选,一选就是四年。
上大学的一个月之后,就迎来了我的20岁生日,是全班38位同学给我集资过的,大约每人一元钱,个别有三元五元的,同学们凑了46元钱,班长便决定把我从头到脚,进行一番综合治理,三五个同学领着我到沈阳的太原街给我买了一件绦纶中山装上衣,一条绦纶裤子,一双三接头皮鞋,这是我头一次穿皮鞋,也是第一次穿“高价衣服”,以前穿的都是全棉的。同学们给我开了个生日晚会,也可以说是载歌载舞了,我唱了一曲辽西小调儿,这大约也是我到大学第一次露笑容,也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热闹、最丰盛的一个生日。
如此的生日,我在大学竟然过了三个,同学们几乎把我的生日列为我们班里每年一度的班级活动。以至于以后的日子里,每年的生日,总有同学打来电话,或发来短信,送来生日的祝福。前几天,我同寝室的二哥,还在校友录上张罗着给我过今年的生日,真难为了同学们。同学们送我的生日礼物,我都一一珍藏着,有本子、有钢笔、有衣服、也有书,博才女和何支书合资送我的《美学丛书》,于今仍恭恭敬敬地摆在我书架的最显眼处,那留言是“透过外表是美的真谛;寻求世间是诚挚的友谊”。当时好感动,后来便侧着头想了一下,有两点不能释怀:一是我外表怎地了,看到美还须得“透”过去?二是寻了一归遭,还只能是友谊,断了我的非份之想……
由于生活上没有任何人的任何供给,大学怎样上,我当初的心理也是没底的。好在是那个年代,钱还不是上学的唯一,共产党还是非常眷顾我们这一代人的。我是我们学校唯一的一个特等助学金获得者,每月二十五元钱,由于自己学习还可以,每半年总可以得到点奖学金,在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勉强可以支付我的生活费用。那里不时兴勤工俭学,但我还是给人家洗过一周的盘子,挣了两元钱,跟同学们一起办过一个月的幼儿班,收入8元钱。大约都买了书。
吃饭不敢回寝室,怕别人看到,不好意思,穷总是让我不能理直气壮的。那时,同寝室的同学总去看电影,我总是找借口不去,实在走不脱,去电影院的路上,总是不敢走得太快,走到售票处,我便特别的不自在……
记得有一个月,到月末发助学金时还有近一周的时间,兜里就剩两元钱,两块钱何以支撑下来?但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借钱,因为我借了就给下月留下个亏空,还不上人家,只能用这两块钱硬撑了六天,只吃馒头喝汤,并且从不把饭拿回寝室去。当时并不曾觉得如何的苦,只是以为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而已。四年的大学生活,一切都包括在内,我只花了不到500元钱,这算作了我日后的外债……
就这样过了我大学的四年生活,其实话还得说回来,我一点都没觉得苦,还在暗自庆幸我考上了大学,我家乡的那些同学们还仍在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着,吃不像吃,穿不像穿。我永远记得我中学老师说给我的一句话:“现在的不吃面包,是为了将来的不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