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喜宴

“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月是故乡明!离开家乡已经有20多年,对乡村总有一种特殊的情怀,很大程度是受父母之辈的影响。
在家乡最热闹的不是春节,不是元宵,不是中秋,而是家里大办喜宴。挨家用槟榔宴请宾客,张罗锅碗瓢盆、桌椅凳子,准备食谱、食材,每每此时,最操劳的是大人,最开心的是孩子,因为可以大吃大喝几天几夜。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操办过多次喜宴。我家总是双喜临门,三哥四哥同一年考上大学,我和三姐又是同一年考上的,两次皆同时举办喜宴。之后哥哥姐姐结婚,也少不了回乡下宴请宾客。而上一次操办喜宴是我出嫁时,是带着老公一起回去叩拜祖宗的仪式,那已是10年前的事了。
直到这一次,侄女上大学,全家人浩浩荡荡回乡下办喜宴,是在今年暑假八月的末梢。
已经10多没在夏天回家乡了,从城里到乡下,这一次见证了家乡的骄阳似火,酷暑难熬。不挂蚊帐,没有风扇,没有空调,也不知那当年是怎么度过一个个来来往往的夏天的。
犹记得儿时,露台边上,煤油灯下,我们在做功课,奋笔直书。漠漠夜色,飞蛾扑火,还有蚊虫萦绕。夏风吹来,火苗随灯芯摇曳,偶尔走神,逮住一只血汁饱满的蚊子扔进圆形玻璃灯罩内(我们称为“灯筒”)的火苗上。随同霹雳拍啦的声响,散发出烧烤的香味,不由拍手称快,在深呼吸中获得蹂躏之后的痛快……
时隔多年,低矮的瓦房已换新颜,是轩敞的二层楼,多得数不清的房间,却还是坚硬的床板,粗糙的草席,直射的阳光黎明就劈头盖脸而来,海南之南的热带高温度让人汗流浃背。庭院里花果芬芳的石榴树年岁太长已经枯死,改种的是枝繁叶茂的印度支那树。为了防台风母亲先前嘱咐亲戚修剪了枝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白天地上像下了火,夜晚清风徐来,热气消除,倒也凉快起来。
夜幕降临,清亮的夜空,群星荟萃,还是记忆中的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北斗星毅然定立在亘古不变的方向,清晰夺目,滔滔银河气势如虹横贯长空。晚风丝丝缕缕,踏着月光托着长翼迤逦而来,轻轻拂过,像极了当年月下母亲一遍又一遍哄我入睡轻轻抚摸脊背的手。
村里的习俗,喜宴的前一天晚上,大块帆布棚架搭起,高瓦度的日光灯高高挂起在大门口,白炽的光芒增添了喜庆的气氛。晚饭后,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前来拜访,嚼着槟榔,抽着水烟,喝着茶水,三五成群,家长里短的。识字有点文化的男人谈论国家大事、社会热点,目不识丁的农妇在交流耕作心得,谈论庄稼播种,农事收成,还有的聊聊天气,或谁家儿子结婚啦,女儿出嫁啦,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啦。仿佛是盛大的沙龙聚会,只是少了学术的氛围和小资的情调,却也是田园牧歌般的乡村淳朴感觉。
母亲围坐在农妇间,身边还坐着风烛残年的闺蜜以及她的表妹,是和她一样十几岁就开始抽烟性行刚烈男人味十足的知心朋友,头发斑白,脸上的沟沟壑壑如同利刃雕刻的印记,纵横交错。唾沫星子乱飞,不时往身边的痰盂里吐出鲜红的槟榔水,聊得起劲,年老体弱多病的母亲此刻正眉飞色舞,是多时不见的神采奕奕。
浓浓的人情味,故乡是一种无法替代的感觉,哪怕是香车豪宅,锦衣玉食。这是她最想回到的地方,是她最想要过的生活,粗茶淡饭,倍受尊重,有许多人和她说着乐东话,抽着水烟筒,嚼着槟榔,声气相通,不再孤单……
喜宴定在中午12点开局。天未亮,睡梦中的我就被楼下的嘈杂声惊醒。下楼,看到主厨和打下手的工仔都到齐了,全是亲戚。磨刀霍霍,开始杀猪宰羊,凄厉的嚎叫,是鲜血淋漓的场面。一只小黑猪,是来自红五(黎区)的山猪,滴溜溜的眼神,短肥的小尾巴向上翘着,肉墩墩的身子圆滚滚的,小宠物般超可爱的模样,真不忍心让它死在乱刀下。白刀子进去时,听到它稚嫩而惨痛的叫声,我站得远远的,捂住耳朵,把脸撇到另一边去,心揪成一团。
暴烈的阳光下,姓陈的远房叔叔坐在案板边,一直在砍堆积如山的肉,汗如雨下。堂哥、表哥和侄子们,在一旁搭灶起火,黝黑的脸庞,被晒得通红。巨型的铁锅放上灶台,锅铲也是巨型的,重得我抬不动。他们每人负责炒一道菜,亲眼看到一侄子调制羊肉汤,掌控火候,调配油盐、姜蒜、香料,在烈日下,炉灶旁,动作利索,面部油光可鉴,却是一脸认真的摸样。相邻妯娌蹲在屋檐下择菜,是荷兰豆和卷心白,她们围成一团,嘁嘁喳喳。
父亲记起对联还没有写,急忙招呼孙辈摆好桌子,抬出他的老家当,是笔墨纸砚。那台砚,从我有记忆起它一直在,有一个小缺口,父亲却敝帚自珍。一直以来写对联是父亲的事,而如今,父亲年事已高,手会抖动,再也写不了了。还好,有接班人,是大堂哥。记得很多年前,还是学生的堂兄还写春联到街上卖。红纸摊开,超过桌子的长度,堂哥站立在圆桌前,拿起汁液饱满的毛笔,微躬着身子,在墨砚里调兑了几下,按照父亲折叠的格子大小,开始横竖撇捺,一笔一画精心勾勒,龙飞凤舞,洋洋洒洒,浑然天成。这古老的汉字,以它最初的模样,在一个晨曦微露的早上,在一个古老的村落,在金色光芒中翩翩起舞。源远流传,赏心悦目,那一刻,是一种的圣神感觉,而那一个凝神执笔的堂兄,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足以让我仰视!
客人陆陆续续到达,大部分貌似也是前晚来过的,多是亲戚和相邻,他们聚集而坐,又一次嚼槟榔、喝茶水,海阔天空。正午12点,各类菜肴新鲜出炉,番薯粉、白切鸡、白切鸭、白切鹅、粉丝羊肉汤、烤乳猪、爆炒回锅肉……配上酒水,满满的一桌,热气腾腾。庭院里,高高撑开的帆布遮挡着阳光,也遮挡了风,高朋满座,大杯喝酒,大口吃肉,大声说话,大汗淋漓,热热闹闹。
哥哥操办这次喜宴,一律不收红包,其目的不仅是庆贺侄女上大学,而是让多年不见的亲人聚集到一起,给亲人创造一次会面的机会,是一次亲人大团聚。这一次,见到了多时不来往的亲戚,见到了哥哥姐姐们忆苦思甜时常挂在嘴边的恩人。他们说,那是艰难岁月里一起同甘共苦的人,最让他们怀想!
阿杰哥是姑妈的儿子,已经是爷爷辈的人了,斑白的头发,却依旧是挺拔的身躯,曾从盐灶村赶着大群鸭子到我们村边水塘扎营,同是喜爱养鸭养鹅放学了常下水潭割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