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是个大话题,不过,不妨大题小说。
“拨乱反正”后,人们对母爱的赞美格外卖力,好象原来从不知道有母爱二字,今方刚刚明白一般。这是何故?有识之士都心知肚明:这是敝国同胞的老毛病,什么毛病?心照不宣。长草短草,一把挽到,没翻旧帐,向前看。是大度、是胆怯?仍然心照不宣。
闲言几句,话归正题。
母爱伟大,无可争议。说它至善至美,至圣至洁也无不可。但这伟大却又是平凡之至,正如阳光、空气、水。不过,我想它之所以如此伟大也正因为这平凡。说它平凡,是因为它属本能,是与生俱有而非后天智慧所创。这本能,世间一切生物均有,虽然表现形式各异,然其目的都是一个:让自己的“因子”传下去,传下去。不过爱者只知其爱,至于目的却是早已忽略。这一切原本都是“造物主”在冥冥之中主宰着。
人称自己是高等动物,万物之灵,这也无可争议,况也无物来争。然而在母爱的表现上却并不见得都能与自己地位等同,多有聪明反被聪明误,只顾其爱而不幸步入衰败、退化的迷途的。所以我们人类无须夸口,况且许多低等动物虽然蠢笨,但在母爱的表现上,其执著、顽强、合理与高级动物相较,也多有毫不逊色之处。为证此说,不妨试举几例。
这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段纪录片,拍的是日本北方的一群猴子怎样渡过严冬的景况,其间有个小插曲。一只小猴刚出生不几天便不幸去世,孩子已死,母亲自然明白,但她却不甘心,仍然成天将它紧紧搂在怀中,坚信总有一天孩子会突然醒来,仍然活蹦乱跳地跟着她。时间一久,同伴们实在看不过意,上前劝慰,并打算将死猴取走,然而刚一靠近便被她发疯般赶开。
几拾天过去,严冬已经来临,而孩子却仍未醒来。
冰天雪地中,她孤身一猴,泥塑木雕般伫立在雪原上,一双凄苦迷茫的眼睛呆望着白茫茫的虚空。搂在怀中那只已被风干成一张皮的死猴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摆着……
此母爱虽痴愚无补,然其执着确也令人心酸!
以下是我亲历的两件事。
文革期间,我在一边远山区的工程队当工人。一星期天与一同事到山中堰塘去钓鱼。一只学飞的小喜鹊不幸被同事捉住。他用鱼线将喜鹊的一只腿拴住连在插入泥中的竹竿上。小喜鹊拼命挣扎、叫着、扑腾着,但因有线连着不一阵便累得张翅伏地喘息了。我俩正钓鱼,一只大喜鹊——大概是小喜鹊的母亲吧——喳喳叫着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想营救孩子,但差点又被同事逮住,她虽不敢再靠近,但却在头上不停地叫,绕来绕去地飞。后来歇在附近一巨石上仍不断地叫,并用嘴拼命地啄着石块,橐橐有声,是在磕头求饶或是不想活了要碰石而亡,我猜不准,但她那急得发疯的样子却是一目了然。
我指给同事看,他看后哈哈一笑,仍旧钓鱼。
我虽心有不忍,但却不敢为喜鹊说情,因为那时正是革命之风胜行之时,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应志坚意强,温情、心软乃小资产阶级娘们儿所为。为免被耻笑,我只好铁下心来一同钓鱼,并谈笑自若,以示英雄所见略同。
傍晚返回时,同事将竿横在肩上,让小喜鹊站在竿端,喜鹊母亲一路紧追不舍,在头上盘旋、嘶鸣,小喜鹊仰头呼应,举翅欲飞,但仍因有线连着而被摔落倒吊起。反复几次后,小喜鹊便缩颈低头老老实实地站在竿上,不再妄叫妄动,任随母亲在头上如何拼命呼叫,它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回到住地,我们把小喜鹊带进屋内,它的母亲便站在屋顶上叫、啄。夜深人静,虽她不再鸣叫,然啄瓦之声叮叮入耳。我又叫同事听,他极不耐烦地盯我一眼,我明白他在埋怨我不该老是婆婆妈妈的,我只好蒙头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连忙出门观看,发现屋脊上站着两只喜鹊,大概喜鹊父亲也闻讯赶来了。喜鹊母亲已是精力耗尽,毛散翅拖象只病鸟,但仍恍恍惚惚不时啄着屋瓦,由于无力,已变啄为吻了。难怪昨晚后半夜未闻瓦响,我还以为她终于绝望、死心,离此而去,原来却是如此!猛回头,我发觉同事也在身后呆看,不一会他一言不发走进屋去,但紧接着却捧着小喜鹊出来将它抛向屋顶。
小喜鹊上得房上,“载欣载奔”向父母扑去,父母一见欣喜若狂,精神陡振,迅即飞鸣着来到孩子身边,一番亲热后便挟护着孩子连飞带跃直奔山中而去……其情其状与人何异?
其二。我年轻时,一天要将家中从小养大的两只良种兔杀来吃。雌、雄各一,雄兔八斤有多,雌兔五斤不到,我曾杀过兔,比较懂行,兔命短,只要左手抓紧兔的两只后腿倒提起,右手照着兔的后脑勺一宰掌,便即完事。
但这次兔较大,宰掌怕不行,为保险起见,换用木棍,并用绳将兔脚牢牢捆住倒吊起来,腾出双手更好用劲。
公兔个大,雄壮有力,刚一吊起便拼命挣扎,大有蹦断绳索之势,我连忙照着后脑就是一棒,仅此一棒,它两腿一弹便搭然而逝,松松爽爽就到“阴国”报到去了。接着杀雌兔,本以为雌兔个小力弱一棒送它上路更是不在话下。但怪事发生了,一棒,不死,再一棒,仍不死,不但不死,反而越蹦越有劲。我急了,不断拼命地打,打……直到把脑袋打得血肉模糊,脑浆迸流,成了一团糟,它才渐渐安静下来。但仔细一看,仍是浑身颤动不止,好一阵子方才死定。这时我才突然感到脚火巴手软,差点瘫倒在地,刚才的经历令人胆战心惊,久打不死确是我始料不及,为此差点没把我憋疯。由于太兴奋,用力过猛,事后我两只臂膀酸软了好几天,很久一段时间每一想起,心中仍不免发怵。
怪哉!两只兔同一品种,同一年龄,为何雄兔壮而命短,雌兔弱而命长,且长短之差竟又如此天壤之别。雄兔有病?不象。是因性别不同故?然其道理何在又不得而知。但后来我认为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在我剐剖雌兔时,发现腹内有五只小兔,很小,只有拇指大,刚成形,嫩如水,然手脚已具,通体作透明水红色,五官虽未成形,但两眼已有一点淡淡的墨晕。
我将小兔倒入碗内,它们还在蠕动,象婴儿尚在甜蜜的睡梦中,只是觉得有点冷。可它们哪里得知自己的母亲已被我这胆怯的刽子手残忍地杀害了,等待它们的也将只有死亡。突然,我的心陡然一抖,啊!我明白了,雌兔高矮死不下去的原因:原来她是在牵挂着腹内的宝宝们!这种牵挂竟转化成了如此强大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