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首先应该给“理解力”下个定义。但定义这东西,我向来对其是没什么好感的——光这一点,定会让许多饱读诗书的人大失所望,他们会说,那你还谈什么?没有办法,那么,姑且以鲁迅先生在《〈红楼梦〉杂论》里所说,“……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集外集拾遗补编?〈绛洞花主〉小引》,《鲁迅全集》第八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来作个了断。
世事真是让人有点难以预计,小时候不喜欢吃甚或不屑于吃的蝉——也就是将捉来的幼蝉用柳枝拴住,搁在火上烤熟的那种——如今出现在高档餐馆,成了一道名菜,称之曰“雨外送秋来”,价格不菲,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单就这一件事看来,我就有点不能照见自己的意思——《景德传灯录》卷十二有段文字,“问:‘如何是自己?’师曰:‘望南看北斗。’”意思是说,有人问慧清禅师:“什么是自己?”答:“向着南面看北斗星。”
话说回来,一个人,如要认识自己和他物,当如何呢?据说,我的父亲曾经有个上好的机会,有人请他走政途,他说:“谢谢,按我这性格,不是这块料。”说实话,我至今都很佩服父亲的智慧与真诚。父亲是个明白人,他至少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知人者智,知己者明”,他还可以一如既往地去做自己;况且,他在我眼里,应该要比那个许由来得实在——尧想把君位让给许由,许由却逃到箕山下,自己种地养活自己,后来,尧又请许由做九州长官,许由跑到颖水河边洗耳朵,表示不愿意听到这种说法。
认识自己,其实就是理解力的具体表象之一。“一日三省吾身”,古人难以做到,更不是每个现代人可以做得到的,毋须说认识到何种程度。秦朝的丞相李斯,出道前,看见厕所中的老鼠吃着脏东西,每当有人或狗路过,总是担惊受怕。他到粮仓一看,这里面的老鼠吃着储积的粮食,住着大屋子,却不会受到人或狗的惊扰。因此李斯就叹息说:“一个人的贤能或不成才,好像老鼠一样啊,就在于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环境罢了!”于是从此之后,李斯忍受寒窗之苦,谋得一纸文凭,再凭借自己一副绝顶无赖相,攀上吕不韦,毒死才能高过自己的老同学韩非,坐上了“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的小躺椅,过上了“可谓富贵极矣”的幸福生活,没事就出出“焚书”的馊主意。可是,“物极而衰”,李斯倒头来却死在了“指鹿为马”的赵高手里。李斯在被腰斩前,和他儿子扯了两句闲淡:“我还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同出上蔡(河南上蔡,李斯老家)东门去追逐狡兔,还能办得到吗?”父子两人相对痛哭,从而被夷灭三族。当然,不久后,道高一尺的流氓赵高,也同样死于非命,被夷灭三族。
李斯为何要等到面临脑袋落地之前,才知道自己,原本就是那一只厕所中的老鼠呢?这是否不自知、缺乏理解力的最悲惨下场?
那么,相对而言,认识他人或者认识世界,其实说到底,就是考量认识自己深浅的一把标尺。明朝的名人海瑞,应该是一个正直廉明的人,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当时却被人们讥为“疯子”,连皇帝身边的宦官都说他“向来就有痴名”。1565年阳历11月,海瑞向嘉靖写了个著名的报告,报告里竟然将皇帝说成是一个虚荣、残忍、自私、多疑和愚蠢的人,说普天之下的臣民,很久以来就认为皇帝实在荒唐。海瑞以为自己是魏征,他面前的是李世民吗?结果,嘉靖一看,嘴里一阵乱叫:“抓住这个人,不要让他跑了!”好歹海瑞撞得还好,热衷于方术的皇帝,此时正身体不好,要不,海瑞准落得个萨达姆的不太好的下场。但是,关在牢里,一天,班房里设盛宴相待,海瑞以为要死了,大吃大嚼;当后来提牢主事告诉他,嘉靖升天了,你这个老忠臣一定会得到重用时,海瑞如丧考妣,号啕大哭,边哭边呕,直至昏死过去。真是不由得让人为他扼腕叹息。
万历十五年丁亥的岁暮,也就是整整420年前,这个被迫退休又得以最后一次起用的海瑞,在又骂了万历皇帝好色又玩世之后,像一块被风雨冲洗得很是破旧的巨幅广告牌似的,在事业的最低迷处寂寞倒地,继而消逝殆尽,走完了他真是令人费解的一生。
如此看来,“理解力”的定义,确实有点让人难以定夺。当然更何况,对定义的理解力,还需有待个人的不同。有些人或许难以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为何会被人视为精神分裂者,凡?高和川端康成为何会自杀,香港巨星张国荣和央视名嘴崔永元,为何会患上一种高贵的病——忧郁症,或许《圣经?路加福音》里的话,可暂且作个解释:“盐本是好的,盐若失了味,可用什么叫它再咸呢?或用在田里,或堆在粪里,都不合式,只好丢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