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一条被絮

我们老家有个风俗:妇女生头胎之后,外婆家要赠送摇窝和被絮。我父亲出生之后,曾外婆家也是这样办的。1946年秋,父亲到县城初级中学读书,为了节省费用,没有在校住宿,而是相约几个同乡、同学在外面租房,自己起伙吃。
我们老家有个风俗:妇女生头胎之后,外婆家要赠送摇窝和被絮。我父亲出生之后,曾外婆家也是这样办的。
1946年秋,父亲到县城初级中学读书,为了节省费用,没有在校住宿,而是相约几个同乡、同学在外面租房,自己起伙吃住。父亲在摇窝里睡过的棉絮,也伴随他渡过了读初中的三个年头。那个年代,睡觉只用盖絮,不用垫絮,床板上铺些稻草,上面铺条床单就代替了垫絮。
1949年11月,父亲参加工作,住干部训练班,睡的高低床,这条绵絮也跟随着他,同样是稻草代替垫絮。解放初期,干部出差、开会、下乡都是自带被子,没有招待所住,就是所谓的“打起背包就出发”。当时父亲的背包里也是这条棉絮。过了一年多之后,有次父亲领了津贴,才买了一条新棉絮作盖絮,这条旧棉絮才“转业”做了垫絮。从此,这条“转业”过来的垫絮,跟随着父亲转战城乡,无论是结婚组建了家庭,还是调动工作搬家转移,都没有丢掉它。
1965年,父亲和单位的几位干部组成工作组,到邻县一个大队搞“四清运动”一年多。工作组快要离队时,父亲到省城参加一个会议要提前离开工作组,也来不及把行李带回家。于是,父亲拜托同事们离队时把他的行李一起运回。那天,大家把行李集中到村头等汽车。汽车一到,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行李往车上甩。由于父亲的这条旧垫絮没有和其它行李捆在一起,而是单独地用草绳捆成一个小絮卷,因此很不引人注目,所以就忘了甩上汽车。工作组和行李随汽车离村后,父亲的这条旧垫絮留在村头无人理会了。父亲从省城开会回家清理行李,发现少了那条旧垫絮。他找同事们打听,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这条旧垫絮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父亲总像失掉了一点什么似的,好几天都闷闷不乐。过了一个多月,不料这条丢失了的旧垫絮又回到了父亲的身边。原来那天旧垫絮遗失在村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晨,父亲的住户到河边洗菜路过那里,认出了它,就托大队干部把它带到了父亲的单位。
父亲这条旧垫絮与他的年龄同庚。由于多年的风风雨雨,它巳变得又黑又硬了。家里人都没有把它当回事,只有父亲总离不了它。1965年冬,父亲从县机关调到一个区委去主持工作,这条旧垫絮也跟随他去了。一年之后,就开始了“文化大革命”,在父亲“反思”的黑房里,在“劳动改造”的工地工棚里,它始终没有离开过他。1968年春,区里造反组织三派协商大联合,报地区革委会批准,由父亲担任区革委会主任。成立革委会之后,县与县、派与派之间经常发生武斗,动用步枪、机枪、手榴弹是家常便饭。1968年8月1日,邻县的造反组织联合八百多人,动用了几乎所有的常规武器,攻打区革委会所在地的一个集镇。区造反组织奋起武装反抗。激战一夜之后,终于寡不敌众,邻县造反组织占领了这个集镇。当时区造反派只有十几个人,坚守在一个大碉堡内,未被攻下来。天亮以后,本县县城造反组织赶来增援,把邻县造反队伍赶跑了。对方慌乱中抢走了两具同伙的尸体,但仍丢下了两具尸体暴露在集镇路口。
那天父亲得到武斗即将发生的消息之后,马上离开革委会躲进了两里外的一个抽水机房里。第二天武斗结束,武斗队都撤离了这个集镇,街上的群众几乎全部跑光了。父亲听说两具尸体暴露在街头,就赶回街上,找了两个干部到木业社抬来棺材,把两具尸体掩埋了。父亲回到革委会院内,眼前一片狼籍。走到住的房前,房门大开,钢筋窗柱被机枪有的打断、有的打弯。书桌上有一个脸盆大的黑洞,是手榴弹炸的。蚊帐被烧去了三分之一。床上被絮和那条与他相依相偎三十五个春秋的旧垫絮也不见了!他站在床前沉思了很久。
以后,父亲每当想起这条旧垫絮,无形之中就会想到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