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人家》影片中男主角韩三明,曾获国际电影节影帝称号。他把拍电影称作副业,挖煤才是老本行。事实上,他拍《三峡人家》片酬只有一万元,至今未结婚,靠每月几百元血汗钱养活自己和老母亲。他曾说过的一句话,让我至今难忘:“能去拍电影,完全是导演的抬举,能够成为影帝,完全是我生活的真实表现;我就像一根橡皮筋,导演偶尔把我拉长了,但我还能收缩成原来的样子”。
橡皮筋能凭借弹力保持自我,而不会被扭曲。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吃的没有现在好,穿的也没有现在好,但人们就像橡皮筋一样,保持生命的良好弹力。心怀坦荡,轻松生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欢歌笑语无处不在。
我的家乡仙桃,地处江汉平原腹地,长江最大支流汉江浇灌着肥沃的土地,也哺育着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的人们。冬荆河,通顺河,泗河,排湖,大沙湖造就了一块密布沟汊湖渠巨大的湖州,堤垸环绕,湖滨村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景色里可能就有它的影子。
春天到来的时候,粼粼波光中突出一个个尖尖的小角,那是莲藕的嫩尖在张望。湖畔的杨柳沐浴在和煦的微风中,和着田野里金灿灿的油菜花儿,形成了别样的风景。夏日,清澈的湖水旁,荷影姿绰,红菱露角,鱼儿跃出水面,或垂钓,或鱼叉,须臾间就有了餐桌上的美食。秋风萧瑟的时候,鸿雁南归之日,芦花随风飘舞,婆娑多姿。冬天,安静的湖面又给喜欢思考的游子们以一方静地,勾起了他们许多的幻想,蛰伏的情感,堆积心头。
湖区就是湖区。特殊的地理环境,地势低洼,经常会遇到洪水泛滥。每逢雨季,不光湖垸内涝严重,雨水紧浸渍堤面,堤坝常常溃口。为了让险段更加牢实,堤防加固就只有靠石硪作业来夯实堤坝了。
打硪,书面语打夯。一种比较的原始工具。
石磙硪——就是把碾场上用的石磙立起,石磙的大头朝上。找来四根胳膊粗的杠子,用洒过水的绳子往上横竖一绑,夹住石磙。上端立一根小柱子,与杠子连接绞紧,杠子就不会下滑。八个人抬住四根杠子的八个杠头儿;有时,在靠石磙的杠叉里各加上一个人,一共十二人;有时加二个人,即为十人。硪工们手抬石磙硪,歌声落地,石磙硪落地。
片硪——是选取十分沉重的方块石料,在石块的四角穿孔,套上麻绳系牢。六至八个人各手挽一根绳子,一起用力抛起,任其重重地落下去。时高时低,起落如飞。也有称片硪叫飞硪的。
木硪——多为圆柱形的粗木料制成。一至二个人抬打,多用于石磙硪,片硪打不倒的角落,还有窄小的田埂,老屋翻修等地方的夯实。打硪除了修筑堤防,庄户人家建房也多使用石磙硪来夯实宅基的墙脚。通过硪砸下去发出的“咚,咚”的声音,硪工们可辨别出哪些地方是新台基,哪些地方是老台基。
起屋造厦,庄户人一辈子才有的梦想,所以看得非常神圣而庄重。比如,在宅基的四角烧纸钱敬土神,挂红布,为的是祈求人丁兴旺,图的是一个吉利。
打硪很有学问。七八个人上十个人围着石磙硪,高高地抬举起,再同时放手。硪重重地落在地面上,论深度打到了七八公寸以上。打硪除了有力气外,还要硪工们心齐,力齐。为了步调一致,必须靠硪歌来统一大家的节奏。领唱的硪歌仿佛是发出的一道无声的命令,大家同时勾腰、抓杠、抄起各自的一头儿,且同时用力,同时撒手,磙硪重重落下。这就要求领唱必须才思敏捷,嗓音洪亮。看到什么唱什么,现场发挥,出口成章,还要做到不重复,去迎合大家的心。但特殊的提示,如石磙硪一行打上了头,再朝哪个方向去?或调头,领唱的则唱出:“硪儿呀回呀头,呦嗬嗨呀嗨”!或转弯,领唱的则唱出:“硪儿呀转呀弯,呦嗬嗨呀嗨”等歌词来。
硪歌的曲调有多种,唱腔种类繁多。在我的家乡,上毛嘴,下毛场一带,常见的主要有打慢硪和打快硪两种:
慢硪硪歌一般是十个字,如“我出身/本是在/高山之上”。唱腔多借用沔阳花鼓戏中的“四平调”,大致是这样唱出的:
(领)我出身呀本是在呦
(合)嗬吙呀嗬呀嗬咿嗬吙吙
(领)高山那之呀上呀嗬嗨呀嗨
(合)呀那咿个嗬嗬字嗨呀嗬嗨呀嗨
(领)呀哪咿个嗬嗬
(合)咿嗬咿呀
再接着来第二句。
快硪硪歌只有“起呀吙字扬嘠吙字嗬”这一句,硪友们一起重复着唱。
大家一唱一和,两手朝一个方向摆动,边唱边转动着头。使打硪这种繁重,乏味的体力劳动几乎变成了唱歌跳舞的场面,打硪就不累了。那时的乡村,没有什么文化娱乐,看到打硪,听到硪歌,就是一种最大的享受。如遇到起屋造厦打宅基的打硪现场,好客的主人家,倒茶递烟,热情招待四周来这里看热闹的人,心里美滋滋的,总认为自己家有人缘。围观的男女老少越多,领唱的,打硪的越起劲。一时来一阵慢硪,一时来一阵快硪。硪歌的内容十分有趣。有积极向上的,有相互开涮的,有向主人提示什么的,有荤有素,长短不一。尽显幽默风趣之中。当然,对主人的唱词,领唱的是专拣褒奖奉承,恭维的话唱。别人的选的黄道吉日,好日好事哩!
生产队上工打硪记工分,打宅基有时收工后在晚上进行。大家你帮我,我帮你,叫帮“助工”。夜深了有时从远处的村子里还不时地传来打硪的歌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那歌声是那么激越,纯朴,粗犷,久久地回荡在故乡的天地间,在故乡人们的心中魂牵梦萦。
当代人生活丰富多彩,时代的进步带给人们生存的感受。可是人们的软实力不如从前的人们。当他们遭到厄运的打击,或得到意料之外的帮衬和抬爱,不能成为自己要成为的那一类人,生命总是缺乏弹力。其实工作有许多选择,生活有许多方法去改变。令人佩服的是打硪的硪工那种乐观的精神,还有那强劲有力,豪迈悠扬的硪歌。
打硪——打硪——硪儿在飞,硪歌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