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茶壶

父亲去世很多年了,可他生前的那把紫砂壶仍然保存很好。
父亲的紫砂壶实际上是一把防沙壶,家乡的泥土带有紫砂的含量,黑紫色带沙性的泥土宜做砖,烧瓦。生产队就就地取材,打窑烧砖,发展副业,增加农民收入,那把壶是父亲模仿紫砂壶的模样,自己用泥巴千变万遍地摔制而成,烧得透,成色好。父亲如获家珍,爱壶如命,社员们都称其壶为紫砂壶,
实际紫砂壶产于江苏宜兴市,那才是真正的紫砂泥土,相比父亲的紫砂壶只能当配角,只不过他老人家喜欢而已。
父亲的茶壶盖小,肚大,把圆,嘴粗长,不同于别的壶,肚大能盛,盖小保温,把圆好端,嘴粗下水快,嘴长品味长才能品出真茶味。
父亲爱喝茶叶茶,品茶也到位,什么茶一品就知道。红茶、绿茶、淡茶、浓茶他是很讲究的,什么季节喝什么茶,什么时候喝什么茶,茶色茶味道几成,茶过几遍真有味,他说的头头是道。有时在我们面前讲茶道,念茶经,母亲总是要和他唠叨几句:“跟小孩子掺什么,说那些无用的废话干啥。”父亲自讨没趣,哑口无言,只顾喝他的茶。
父亲喝茶有瘾,早晨一壶浓茶,说兴奋一天,中午一壶清茶,说清脑提神,晚上一壶淡茶,说清淡明目,洗肠催眠。我不会喝茶,也不懂茶经,只能听从他的高谈阔论,云里雾里地海谈。
父亲喝茶的姿势令人欣赏,他从不象乡下老爷们那样,蹲墙角,溜屋檐,抱壶就喝。他老人家喝茶很文明。一遍茶粗喝,二遍茶细喝,三遍四遍茶品喝,真正的好茶在三遍,越品余味悠长,越有滋有味。父亲告诉我好茶泡在壶里,水可高壶口,那次他拿上等的龙井做实验,我看得真真切切,拍手叫绝。
父亲喝茶有三怪,他从不端壶就喝,一气喝足,放壶走人,而是慢喝细品怪里怪气,一怪喝茶配瓜子,他喝一口,嗑一个瓜子,这叫悠然自在,闭目养神;二怪喝茶吃点心,喝一气茶吃一口点心;他说这样茶食互补,胃肠容易消化吸收;三怪喝茶吸烟,喝一口茶,吸一口烟,只见他大腿搭在二腿上,脚前掌不时地颠着,身子往前略倾,旱烟窝里冒着腾腾烟雾,屡屡烟云在屋里盘旋,他嘴里不时发出吧嗒吧嗒的抽烟声,嘴水顺着玉石烟嘴往下流,趁捏烟头的机会,又端起茶一气猛喝,据说他这才叫真喝真抽。烟醉茶明,神游八仙。
我知道父亲爱茶如命,特别是爱喝好茶,小时候我们没有能力孝敬他老人家,总想有一天让他好茶喝个够,没曾想到他去世那么早。我们参加工作后,为了慰籍他的灵安,每年清明扫墓都要带着他的紫砂壶,泡上一壶好茶,让他老人家在那一面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