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都不容易,尤其做得不像人的时候。
——贾平凹
这几天,上班时一直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早早过来等在财务室门口,问她,说是找单位的会计小刘。
正好小刘这些天被局里借用,忙得不可开交。自然她一直跑空趟。小刘的同屋告诉她下周再来,她的事还没有办妥。她诺诺答应着,依旧踩着点儿过来,让她,她也不在办公室坐。嘴里连连说,我没事,没事,就来看看,样子有些微微的惶恐。说完就回去了。
周五了,小刘还没有被还回来。她又一次拖着疲惫的身子有些迟钝地下楼去了,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根根竖起,像一层化不开的雪。
同事向我讲起她的事情。开端是非常愤慨的一句:不说不知道,竟还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儿女?那个人字拖得格外重,像锤子砸钉子一样,啪,把它钉在木板上,永世不得翻身。
原来这个老人是来问她过世老伴儿的抚恤金的。她是他后老伴儿,她和他一起生活了18年。男人是单位的老退休教师,儿子女儿早都成家另外过日子了,儿子儿媳都是大城市的公务员,女儿甚至还在美国留学。他娶她做伴儿。他本来身体就不好,退休后更是药罐子,哮喘,骨质增生,风湿性关节炎,按她的话说,老头子一身都是病,受罪啊!
可是,纵然老头子冬天那么难过,一年四季站的日子少,躺的日子多,两个孩子也从来没有扎过边。没端过一次药碗,没陪过老爹一晚。
他们忙,有我呢。老婆子总是这样安慰老头子。什么活儿都是老婆子的,洗衣做饭自不必说,用三轮车带着他去看病,抓药,熬药,两个小时帮他翻一次身,晚上帮他揉疼的地方让他减轻点痛苦。邻居都说,多亏了后老伴儿,乡下女人心眼好,不惜力,勤快能干,让这个老头子枯木逢春,多活多少年。
老头子今年春天过世了。孩子们都回来了,女儿也不远万里回来了。
可他们不是来当孝子的,是来和她清算的。在他们眼里,她一直是外来的,是冲着老头子的钱来的。如今老头子走了,谁还认她是哪根草。
好在老头子身子有病,脑子还精明,把所有住院的单子都复印了保存着,他们一一对账,好头子的工资是有数的,都交给医院了,没得落啥。
尽管她拿有老头子的字据,让她继承他的抚恤金,可那些白眼狼们岂肯罢休。他们大言不惭:她这些年都是老头子养活的,不过一个老保姆。抚恤金,是抚恤直系亲属的。老头子走了,她就该走了,没听说过还要养保姆老送保姆终的,她也配?字据没有公正,谁知是真是假,保不准还是老爹在病重中这老女人逼着让写的。
她拿出他们的结婚证、户口本来证明自己不是保姆。他们说现在什么假不能做?就算你和我爹结过婚,我爹不在了,你赖在这儿是什么道理?
那个在美国留洋的女儿果真见过世面,神能通天,不知用什么法宝,通过什么渠道,让这个老女人签字画押,取父亲的抚恤金手到擒来,马到成功。然后又毫不费事儿地把老女人从家里撵出去,房产、现金和哥哥二分天下,拍屁股走人。也不知,美国的机票来去几何,这些钱可以买着不?
这事还真让人忿忿不平。我问,她怎么不告他们,她有字据,能告赢的。一起生活18年,可不是短日子啊。
是呀,算算,我和我老公结婚才17年,我觉得已经过了很长很长一段了。早分不清彼此了。
同事说,那老女人不识字,也没什么关系,生性木讷懦弱。她哪里斗得过人家。再说那一对狼心狗肺的得罢钱早走得无影了。她找谁去?好在现在刚有新政策,抚恤金可以领20个月,那对儿女领了10个月,剩下的10个月也有一万多块钱,带上遗属补助每月100多元钱,她说还够她花销。她现在还捡点废品卖,也可以补贴点,防老看病用。
我着急地说,这10个月就打包票了?
同事说,领导调查过了,她所言属实,这么多年伺候老头很应心。邻居都说那俩儿女不是人。剩下的抚恤金坚决不能再给他们。
我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感到心里像被搁了一块石头,闷得荒。
贾平凹说:做人都不容易,尤其做得不像人的时候。
看来,做人做成这样可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