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二姑

离别家乡四十年的山西二姑,在没有任何信息联系的情况下,终于由儿女陪伴,回山东老家探亲来了。
四十年,四十个三百六十五日,从黄花到白头,屈指算来,二姑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漫长的四十年,人过境迁,变化太多,二姑已找不到那曾经熟悉的街巷和魂牵梦绕的土屋,连村里许多年长的老人,也辨不出二姑的模样了,不由发出一声声叹息:唉,桂兰这孩子也老了。当见到八十多岁的爷爷时,二姑扑通倒地,长跪不起。
我以前从没有见过二姑,关于二姑的一切,都是听来的。
提起二姑远嫁山西,就不能不说苦难的那年那月。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饿死了不少人,当树皮和野菜都被吃光的时候,爷爷奶奶实在坚持不住了,架起车子,拉大携小,随着人流一路逃荒要饭到了山西洪洞县。洪洞也并非富庶之地,六、七口人的大家庭,生活过的依然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食不果腹,艰辛难熬。爷爷奶奶决定给二姑寻个人家,不仅可以减少一个人吃饭,同时也救了全家的命,在别人的说合下,爷爷奶奶收了两布袋粮食的彩礼,就把二姑嫁了出去,说是嫁,其实是卖,那年二姑十六岁。
灾荒过后,爷爷奶奶和小姑小叔返回了山东,把二姑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了山西。
二姑的命苦,被父母卖掉已属不幸,但当时作为家庭中的老大,她不能眼看着弟弟妹妹饿死,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二姑认了,而更不幸的是,爷爷奶奶受了欺骗,并没有给她寻到一个好人家,二姑父大二姑十多岁,又天生有痨病,是个药罐子,干不得重活,家庭的重担统统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二姑父不到四十岁就去世了,给二姑留下了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二姑身边没有亲人,在生存的压力下,二姑欲哭无泪,多次走到河边,想着一头扎下去,了却一切,是孩子的哭声把她一次次拉了回来。又是怎样地把孩子抚养长大,其艰辛不能够用语言表达,提及此,二姑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从山西到山东,现在看来并不算远,坐火车也不过是一两天的路程,但对于二姑来说,却是两个世界。二姑没上过学,也不识字,出门两眼一摸黑,如果没有儿女的帮助,她走不出她生活的那个小镇。二姑想家,尽管在山西生活了四十多年,但她心底深处的家依然在山东,早些年时常有家乡人到山西做工,那是二姑打听家乡消息的唯一渠道,但也只能是打听一下而已,隔着千山万水,有谁能够给二姑插上回家的翅膀?二姑说,只能在梦里呼喊着兄弟姐妹。
二姑怨恨奶奶,这是她四十年不登家门的真正原因。在二姑看来,这是她一辈子也不能原谅奶奶的一件事,就连奶奶病危她也没有到跟前送终。1967年冬天,奶奶病了,安排小叔到山西接回二姑看望奶奶,但万万不该的是,奶奶受人掇弄,背地里又把二姑许配了人家,并且收了数量不菲的彩礼,年前就准备迎娶了。二姑听说后,又气又急,气的是奶奶不把闺女当人看,卖来卖去,急得是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牵挂难舍,奶奶又逼婚。无奈,二姑找我父母求助,我父母知道此事后也异常恼火,偷偷在一个北风凛冽的雪夜,把二姑送到县城汽车站,由父亲护送回山西去了。为这事,奶奶和我母亲好几年不说话。据我母亲讲,当时二姑发下毒誓,奶奶不死,她永不回山东。
如今,奶奶已过世多年了。就是在生前,奶奶也早已知错,后悔当初做了对不起二姑的事情,但二姑积怨太深,再不回头了。经过了四十年,二姑也许原谅了奶奶,回家来了,到奶奶坟上祭奠一番是少不了的,纸灰飞过,二姑跪在奶奶坟前号啕大哭,一边埋怨着奶奶的不该,一边倾诉着四十年的苦水。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二姑从山西来一趟不易,姑姑和叔叔们都争相请二姑到家里做客,老姊妹们常常彻夜不眠,用各种方式弥补着情感的缺憾。他(她)们知道,这个家欠二姑的太多了。
两个月后,二姑又要回山西了,那里有她的田园,有她的子孙后代,总是要回的。一大家子人拥簇着把二姑送到车站,说不尽离别的话语,登车挥手的霎那,二姑的泪水又夺眶而出,我们知道,那是二姑幸福的眼泪——
四十年的梦,终于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