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走在夕阳中,看见一个老阿婆,坐在家门口,脚边放着一只象她一样苍老的小木盆,在揉搓着那永也洗不完的蓝布衣服。夕阳照在她刻满岁月的经纬的脸上,烘出一个好慈祥的微笑,突然间,我眼里有泪欲出,那埋藏已久的忧伤一下子决堤奔出:我想起了我的婆婆——总在夕阳下坐在家门口等待她的孙女儿的婆婆,而今,我仍走在夕阳中,可您,却孤独的躺在九尺黄土下,再也听不见孙女朗朗的叫:“婆婆,我回来了!”
每次,我披一身夕阳走向您,您总是忙忙的收拾好一篮子菜或是一条总也缝不完的蓝布围腰。牵着我走进家门,带一个好慈祥的笑,侧着头问我“饿不饿?”,那油炒葱花鸡蛋饭的滋味,仍然是我至今吃过的所有美味中的极品。
日日不变的夕阳中,我渐渐长大了,而您,不老的时光中一天天老去。
读书时,我是一个极贪睡的瞌睡虫,每天早晨叫我起床就是一件太困难的事,一次,我回家后,您拿出爸爸妈妈为您新买的闹钟(因为您总是怕我迟到或是吃不上早餐而早早的四点钟就起床,爸爸妈妈劝您多睡会儿,您却说“老年人瞌睡少”)欣喜的伸出老树般粗糙的手指指点着钟面,问我:“筠儿,哪里是六点半?明天到六点半,我就叫你,不用一次次问过路的人了。”我的不识字的婆婆,咧开她缺牙的嘴,说她终于认得倒“六点半”了。我到现在依然记得,那是一个长方形木块上挖了一个圆孔,嵌入一个漂亮的粉红铁壳钟,指针中间有只啄米的鸡,总在滴滴答答地啄米。
我后来才知道,在那个物资严重馈乏,爸爸妈妈在经济极度窘迫中之所以从牙缝里挤出点钱来买了个闹钟,是因为,婆婆没有钟表,总问过路的人也没有那么准确,有时叫我起早了,我洗脸、吃早餐时还睡眼朦胧;有时又叫晚了,不但头不梳、脸不洗,连婆婆做好的早餐没吃也还是赶不上,常常被罚扫地。婆婆挺心疼,于是,就悄悄把她戴了多年的一个玉镯拿去请人卖,我记得当时爸爸的工资只有四十多元,而买玉镯的人出了一百二十元,婆婆拿这个钱去请人给我买一块手表,被爸爸妈妈知道了,才给她赎了回来。
桔子熟的时节,我总把爸爸妈妈给的零用钱,买上两个红红的桔子,边走边端详着大的一个,肥厚的桔皮上,布满了黄黄的亮亮的小颗粒,回到家,把沾满手汗的大桔子送到婆婆面前,说:“婆婆,给您!”您于是舒展开菊花般的笑容,说:“菡儿好乖,晓得孝敬婆婆。”然后我总会说,“婆婆,等我长大工作了,给您买好多好多最好的桔子。”可,在我身上倾注了太多的爱的婆婆,却等不及我的长大。当我不再只买得起两个桔子时,我又将最大最红的,留给谁呢?
我又走在夕阳中,暖暖的阳光细细密密的包融着我,婆婆,九尺黄土下的您,饿吗?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