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梯田和吃苦有些名气的庄浪县,在外人的想象中,大多是穷山恶水,我在其中生活了若干年,竟浑然不觉。屋后是层层叠叠的山,很像远古时巨人们捏的窝窝头,堆在广袤天地间,千万年风吹雨淋,小山丘各具姿态,有了雅俗不同的名字。山那边有叫陈洞的村子,村里有古人开凿的石窟。照片早就看过,在陡立的石壁上,有几个斑驳的洞,洞里是千年石雕。和这著名的石窟背靠背好些年,一次也没去过,听说有人专门远道而来拜谒。于是在夏天来临的时候,攀上了屋后的盘山公路,去寻找陈家洞的石窟。
路两旁杂树沉沉的绿着,杨树吐穗,柳枝如丝的美好,都消融在一场场酣畅的阵雨中。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诗句里的景象并不存在,仿佛没了嘈杂的人群打扰,山上的植物专心成长,提前拥有了夏天的葱茏。山路一转,眼前豁然开朗,麦苗青青,菜花金黄。新铺的薄膜上,只探出玉米洋芋嫩绿的新苗,看远处的薄膜,一片亮白色,点染着绿的深沉,黄的烂漫。
山风并不强劲,挟裹着浓郁的香气,时浓时淡,生怕熏醉路人似的,在每一次将要窒息,将要沉醉时,渐渐淡下去。望着山坡上这儿一片那儿一块的金黄,深长地呼吸,也还只是清纯的山风。贪婪菜花的香,贪婪菜花的美,切切地要走近,细细地看,慢慢地品,沿途却没一块菜子地紧靠公路。野花总比家花香,精明的农人大约早做了防范,不给你采的机会。远远的看着,张开每一个肺孔呼吸着,路边的野花采不得,何况这路人眼里绚烂的野花,是农家最香最美的家花。
花香中的攀爬格外迅速,很快到了山顶,向左远眺,是小城错落有致的楼群,白色的,粉色的格外多些,仿佛设计师们不约而同地早就预见了要和绿色的春天相和谐,才特意设计这样的颜色式样。北山坡也应该是梯田巍巍,却被西斜的落日用一袭轻纱抹去了层次。向右望去,一个两个小山村镶嵌在婉曲有致的梯田间,梯田沿着山势,蜿蜒向另一座山,缠缠绵绵的线条组合成了巍然屹立,庄严肃穆的山峦。庄浪县文人很忌讳“装狼”的谐音,因此几代人力图在“庄山浪水”上做文章,如今,可以不凭借橡胶坝积攒起的绿波,单叫人都来看看这梯田,就是活生生的“庄山浪水”。
忽然记起此行的终极目的——陈洞石窟,慌忙高声询问沟对面的行路人,他连指带划,很不明白我要找的地方,后来勉强明白,反倒问我是陈洞庙吗?是拜财神吗?循着那人细细描绘的路线,兜头下到沟底,果然见有几座古色古香的小庙,肃穆地坐落在沟畔,一条小路从绿草上蜿蜒到庙门,幽雅,秀丽,真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我几乎感觉到那古远的佛像就在这里。可是近前一看,只是一座不久前兴修的庙,庙里供着的,是事关经济发展大计的财神爷。有热心的村民告诉我,这里从来没有石人人儿,财神灵着呢。又有几个背了书包的少年走过,说有两个“陈洞”,有石人人的陈洞在关山里呢,离这儿还远,几十里路,还说那里有狼,一个人不能去。
真错了!原来那神秘祥和的古老佛像,并不在这无数次遥望过的后山上。站在山顶,远眺莽莽苍苍的关山,在山连着山,山连着天的地方,云雾苍茫。苍茫的云雾中恍惚出现了照片中古老神秘的佛像,淡淡的佛光,柔和、静谧,普照众生。
回家后,仔细搜寻陈家洞石窟资料,确信这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位于庄浪县城东北30公里处,确信庄浪县内竟真有两个“陈洞”。有石窟的陈洞,“景色秀美,林木葱郁,一条源于关山分水岭的清溪从洞窟前流过,北崖峭壁高耸,危石凌空;谷底流水淙淙,幽冥渺远。夏秋之际,轻风徐来,松涛阵阵,志书所载‘洞峡松风’”。没有石窟的这个,也有世外桃园的静谧,秀丽。花香扑鼻,初夏的田野犹如一匹花色生香的巨幅织锦。忽然想起传说中某大师讲经讲到妙处,感动得天上鲜花纷纷坠落,香气四溢。恍惚觉得在山岭重叠的地方,在某个隐秘的沟壑间,有神秘的石窟,洞窟里静静守望了千百年的石佛,依旧含笑望着我寻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