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读到初二就哭着跟母亲说不念了,母亲问为什么,二姐说跟不上,学不会。母亲让二姐千万不要这么说,如果让父亲听到,怎么得了?二姐只是哭,泪水滴到一摞崭新的书本上。不知母亲是怎么跟父亲解释的,总之,父亲也没有强求二姐继续上学。二姐擦干泪水,成了我家的一员新劳动力,成了母亲的好帮手,每天跟着母亲下地干农活,挣工分,供哥哥和三姐读书。二姐辍学了,我是最高兴的,因为时常有糖块吃了,早先是不敢想像的,只能看别人吃糖块,远远躲着。
二姐每天干重体力的农活,不再去读那些让她生厌的书本,因而也快活了许多。母亲给二姐做了件粗布花衣,二姐看上去更加漂亮了。大榆树堡街面的几家照相馆都免费给二姐照相,并把二姐的照片放大,摆在照相馆橱窗里隆重展示。那时还没有彩色照相技术,照片都是后期上的颜色,即使这样,二姐依然光彩照人,每当南北二屯的人们赶集经过此外时,都会好好看看这个“大明星”。
不久,媒人们来了,母亲哭了。母亲说先不订,可是架不住媒人的嘴,不订显得有些假。于是,二姐出嫁了,嫁到岔路沟西南三里地远的坡台子(现在这个村已合并到岔路沟)。那年冬天,大雪给岔路沟披上洁白的银装,满沟满坡的积雪闪着晶莹的光芒。两架驴车从岔路沟出发,一架驴车拉着父母、二姐和几个重要亲友;另一架驴车拉着红红绿绿的被褥,驴车里坐着我。我是押包的,负责嫁妆在沿途的安全。实际只是个形式,新亲都下车时,男方家人给了我一个红包,我得到红包,才同意让大人抱下了车。
一年后,一架毛驴车从坡台子来到岔路沟。二姐夫赶车,车里的二姐怀里抱着孩子。小毛驴的毛油黑油黑的,耍着欢地跑,到了我家像回到自家一样。二姐夫把它解开,它就在大门外自由吃草,吃饱了就卧下,眯着眼看我们从它身边经过。二姐夫在大榆树堡棉花采购站工作,衣上没有一粒尘土,胡子刮得光光的,毛驴车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几年后,毛驴车又来了。二姐夫赶车,二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车里还坐着一个孩子。二姐养育两个女儿了。原先的毛驴卖了,这是一头新毛驴,可老实了,二姐说她也能赶。我喂它什么都不吃,总是在那站着,一动不动,很哀伤的样子。但是车还是原先的,不过看上去有些破旧了。企业改革,工厂倒闭,二姐夫下岗了,而且由于非要二胎,二姐还要缴罚款。这给本来不太富裕的二姐家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为了生计,二姐和二姐夫每天赶着驴车拉沙子去卖。二姐和二姐夫一起装车卸车,每天尽量多装一些。装沙卸沙把二姐累出了胸膜炎,吃了各种药,总算有所好转,但从此干不了重体力活了。
又过了几年,毛驴车又来了。车里坐的有二姐和她的三个孩子。毛驴车里没有像往常一样铺着旧被褥,只是铺一两捆干玉米秸。毛驴显然老了,毛在脱落,擀毡了一样,它变成一头灰色的老毛驴了。但是老毛驴还是认出我来,看到我,就摇着两只大耳朵,向我要草吃,我喂草给它,它又摇着两只大耳朵,表达对我的感谢。为了坚决生育个男孩,二姐和二姐夫不顾别人的反对,宁可挨重罚,终于如愿以偿。二姐夫头发白了,牙齿掉了一颗。而二姐的脸,我压根就没看过有红润的时候,当年照相馆争相给照相的“大明星”,已然成为老太婆了。他们从不言语,只知道整天埋头干活,像两头毛驴。他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许多。
为了培育三个孩子,二姐和二姐夫没黑天没白天地劳作着,养猪、养奶牛、养肉鸡、跑三轮运输,下来空还做点小工,终于在新房场盖了四间宽敞明亮的北京平房,坐在炕头就能清晰看到闾山和耕地,日子过得逐渐滋润起来。后来,二姐再回“家”,不是骑摩托车就是开三轮车,毛驴车早已被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