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苍老的脸上,一条条皱纹写满了“苦”字。
早在十几年前,父亲的面部神经瘫痪,耳朵听不清,眼睛常流泪,口角常流涎,肌肉下垂,一副苦态。虽经医生治疗,有好转,但不能根治。七十多岁的人,走路蹒跚,也离不开劳动。每每清晨一把锄头,挑着一只畚箕,左手拄着一根拐杖,离开家门,走到自己的地里锄除杂草。十点钟才回来,烧火煮饭,胡乱吃一餐。每每下午四点钟左右,又离家到地里做事,七八点钟才摸着回家,害得子女担惊受怕。就是这样,一年到头收获了百来斤黄豆,几十斤花生,千来斤红薯……就是这样蔬菜吃不完,经常做人情。就是这样,小弟结婚时,喂养的两头猪又肥又壮,酒席上用不完,过年还大大有余。
儿女们的反对是不中用的,父亲的心里是非常清楚的:人活到世上,没有累死的,只有病死的;人活到世上,没有到动不得,是永远不会停留下来的。
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从不向儿女们索取什么,一生靠自己的双手“建功立业”,生活清淡犹如小溪流水,不起波澜。一生的积累,就是父亲当年津津乐道的一栋三厢三进的青瓦外红砖内土砖的没有装饰的老房子。儿女们相继长大,榨取他辛勤积攒下来的“累力钱”,婚配成家立业。父亲看着儿女们相继建造的几万元、十几万元的房屋后,眯着眼睛成了一条线,心里美滋滋的。他再也不炫耀自己的老房子了。尤其是当女儿培养了她三个孩子读大学,又建高楼大厦,那心里乐得比吃了蜜还甜。一说起女儿,仿佛他的功劳比谁都大,脸上那笑容犹如春天的花朵一样灿烂。
父亲的眼光是有限的,也都是陈年的“皇历”。早在二儿子高考,他给儿子填志愿的一句话就是“哪朝哪代都要教书的。”就因为这一句话,儿子读了师范,成了全村第一个凭自己的本事出去“吃皇粮”的。他为此高兴,为此骄傲,为此自豪。全村人的夸奖、羡慕,都记在了他的“功劳簿”上,他的眼睛发光、发亮。可是,随着社会的发展,教书这生涯是“胀不死,饿不死”,“家无隔夜粮,去做孩子王”,行业地位的“高尚”,经济地位的“低下”,他又默然了。过去的“高尚”是陈年“皇历”,只好默然了。
他过了一生节俭的生活,在儿女们读书时从不给一分零花钱。记得儿子在读师范时,患了病。对父亲来说,这是多么急的事。可是,那时生产队一个劳动日只有贰角捌分,哪有钱啊?而恰好此时,他放水的时候,看见池塘里有一条鱼快死了,就毫不犹豫的跳入池塘里,捡到了一条三四斤重的草鱼。他怕被别人看见,说三道四;不跟母亲商量,风尘仆仆赶到集市上换了两块多钱,又风风火火赶到学校,把这两块多交给儿子。“孩子家里没钱,今早上捡了一条鱼换的,买点糖吃吧……”儿子望着父亲,光头,黑黑的脸,打油的手,陈年的老棉布,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心里黯然流泪。事隔这么多年,一想起眼泪就要流下来,心酸酸的……
父亲离开了我们,只能心里惦记,只有清明烧一柱香,祝他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