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千古事,这是文人对自己的文章的自许。当然文章多是书生写的,所以书生们在文中得到的回报也大。普通人,例如耕田的农夫,做过白日梦,想象放牛娃也能配上仙女。像牛郎就被七仙女看中——天上的美眉,被人世间的田舍郎吸引,如果不是像刘巧儿唱得那么美:“上一次劳模会上我爱上人一个呀,他的名字叫赵振华。都选他做模范,人人都把他夸呀。从那天看见他我心里头放不下呀。因此上我偷偷的就爱上他呀,但愿这个年轻的人哪他也把我爱呀。过了门,他劳动我生产,又织布,纺棉花,我们学文化。他帮助我,我帮助他,争一对模范夫妻立业成家呀。”这很自然只能算是下里巴人的意淫,换成文人叙事,是绝不肯让泥腿子的牛二哥有这么好的福气。所以,大家看一看,民间里的传说,牛郎也好,董永也好,能被天上的仙子爱着,并不是因为你的淳朴厚道勤恳能干节俭,或者说是个劳动模范而魅力射眼,而是决定于讲故事的人是谁。小百姓自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如果故事由癞蛤蟆讲,天鹅肉肯定是不难吃到嘴的。
小百姓的美梦可惜只做到一半,就被文人毁掉。即以牛郎织女的故事为例,《诗·小雅·大东》:“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诗经时代,织女还是怀春少女的形象。织布,织不好,思想着牛哥哥吧。牛郎是“蚩蚩”忠厚(氓之蚩蚩)的老实青年,拿着个空箱子,好像要“抱布贸丝”,其实“匪来贸丝,来即我谋。”不过他箱子里连布也没有,还空的。两人那时候还在热恋呢。后来我们知道牛郎和织女痛痛快快地只过了几年的好日子,然后织女就被强行召回去。大家似乎痛恨的更多是仙女的老娘无端地拆算人家夫妻的美满婚姻,却想不到这里面有文人酸溜溜的眼神。被叙述者的幸福都是由叙述者左右的。牛郎啊,董永啊,当他们的故事半道被文人截了去,那么他们的悲剧就几乎必然变成一种宿命。
也并不能武断的说文人就是看不起耕田灌园的农夫,而是叙述者的文人要把自己替换成故事的主角。所以许仙至少应该是开诊所的。识几味药材,写些许方子,汤头歌也得背得烂熟。然后,因为常年在屋里诊脉抓药的缘故,捞不着风吹日晒,捂着捂着,就向白面书生的道上走去。渐渐地眉眼飞动,唇红齿白。仙女原先爱着的身上有股牛粪味的粗陋的青年,终于蜕变成明眸皓齿娇滴滴的小书生。到了《西厢记》那一路,张君瑞已经完全从山野村夫的草莽气息中脱胎换骨,像一条鱼,整天浸在温润的水中,虽然鱼自己也许不知道水的清柔。
《西厢记》中的张君瑞便一天到头忙着谈恋爱,“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整日,“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即便花开花落,也因为恋爱没有成功,无情无绪的,“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放的牛呢,谁知道踅到哪里混口草吃去了。
如果一条鱼热爱起这种小情调来,也很有意思。《追鱼传奇》,我看过越剧的电影版,身居碧波潭的鲤鱼精化作翩翩女子追求书生张珍,大约不仅仅是因为同情张生的失意,恐怕也是因为张生在潭边的浅吟低唱,打动了鲤鱼精,这是一条热爱诗歌的鱼,张生闷骚的小调调拂动了鲤鱼的浪漫心弦。诗歌确实能够愉悦人心,但这首先鲤鱼是懂诗的。所以配牛郎的仙女,其实不可能是天庭皇家高贵的仙姝,而是溪边捣衣的村姑,这也可以理解牛郎的故事何以要从仙女的洗澡开始。仙女洗的是暧昧的澡,村姑洗的却只能是粗厚的布衣。我感觉,从传奇的故事来看,自唐以后,美女们就多不爱虬髯客,而开始喜欢喜欢小白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