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街上遇见了一个多日不见的朋友,很惊异的望着我说,你怎么突然有了白头发?朋友这些年一直在外创业,还不知道我们家的变故,我只好随声的应和着说,没办法啊,老啦。
清楚的记得,我的头发是自从妈妈病重时起和她的一起白起来的,并更是在她去世之后呈勃然之势,不可逆转。
经常于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面对妈妈的照片泪如雨下,在散开的发际间,一根一根的数着那失去了光泽的憔悴的发,想着哪一根是因为她老人家。
早上起来,如果发现枕边有白发落下,那时便会有一丝忧伤掠过心头。想妈妈昨夜一定来过,那根白发定是被她悄悄拔下的。妈妈不喜欢她的女儿头上有白发,想当年我头上生出第一根白发的时候,是妈妈最先看到并急急的把它拔下来的。
人再大都是妈妈小小的孩子,她看不得自己孩子也会像她一样会衰老。她总不肯承认,无情岁月不仅会催老妈妈,也会催老妈妈的孩子,秋来霜冷的时候,面颊起皱头发褪色的,不单单是妈妈。况且妈妈的病痛虽然是在自己的身上,但也一样的是在儿女们的身上,一样的疼痛。真的,白发哪里是岁月催的,那是心痛痛的啊。
这样的心事哪忍说与病痛中的妈妈,于是只好紧挨着妈妈坐下,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埋进她的怀里,老老实实的让她老人家给拔下。
说是老人家,其实妈妈是才刚刚过了六十岁,还不能算作老啊,她那样执着的要为我拔下白发,也是她对自己命运的一种不甘吗?!
老人家仔细的在她女儿的发间寻找着白发,一根一根又一根并坚决的拔下,还不时的问着痛吗痛吗。我笑着应答着妈妈说不痛不痛。于是妈妈继续寻找着,我依旧埋首着,可她那里知道她的女儿此时在强忍着泪水。
妈妈当时已经病入膏肓了,我自己知道还能亲亲的叫一声妈妈的日子屈指可数了,我能这样的埋首在妈妈如柴的怀抱里,也许就只有这样的一次两次了。癌症的病痛无时不在折磨着妈妈,眼见着她连给女儿拔去一根白发的力气都会没有了。
妈妈从来没在她的女儿面前说起过死,也许关于后事的安排,她背地里和她的儿子们说过。她知道她唯一的女儿心思太脆,接受不了那样的残酷,她在的心里要为她的女儿永远的活着。
这样的心痛怎样能直白的说给妈妈,那时她已骨瘦如柴,想起古时老蔡子衣彩衣娱父母的故事,不禁歪过头来跟妈妈说,今天趁你给我拔白发,让我背背你以往教给我的那些谚语歌谣吧,看看我都忘了没有。
我一一的说着唱着。不知何时,妈妈那颤巍巍寻找白发的手停了下来,并感觉有点点的泪水低落在我的头发上,我赶忙转过脸来问妈妈是不是又疼的厉害了,妈妈的正泪水盈盈的的望着远方,听到我问她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说不痛,是想你的姥姥了,这些歌谣都是我小的时候你姥姥教给我的,真不错,你还都记得,我以为你天天有书念,都把这些古老的东西都忘了呢。
妈妈说着竟笑了,很是释然的那种,完全没有了那被病痛折磨的痛苦。可我反倒心酸了,妈妈也是有妈妈的,她也有自己青春年少时依偎在自己妈妈怀抱中的幸福时光啊,她也有她心底最深沉的爱与思念。
也许由于她猜到了自己的病情,也许她已预感到了自己时日的不多,后来那一段时间她经常说起姥姥。那天我守着她刚睡了一会,醒来她便对我说刚才你姥姥来了。知道那是妈妈病痛时的幻觉,但我宁肯相信真的是姥姥来过。这样当妈妈不得不一个人孤自的去面对那不可知的死亡的时,有她的妈妈一路领着她,她定不会感到太害怕太惊恐。
于是我附和着妈妈说,也许是的,我好像也感觉到了。那一定是你的妈妈想你啦,过来看看你。妈妈又笑了,多皱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像个孩子。妈妈,我的妈妈!等到有一天我也是这般的衰老了,你可别忘了和姥姥一样的来接接我,那时我会唱着你曾教过的歌谣和你一起愉快上的。
想把这样的愿望说于妈妈,但又怕她会心碎,于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歌谣;小蚂蚁搬大米,搬不动。回家去,叫来一群小蚂蚁,大家一起搬大米。开始是我自己说,后来妈妈也跟着一起说了起来。
妈妈的记忆力很好,那么多的谚语歌谣,她都还能清楚的记得。我向妈妈竖起了大拇指说:妈,你真行,比我记得都牢。妈妈又笑了,说你是不知道,人要是上了几岁年纪,越是小时候的事越记得牢。
我清楚的记得这是妈妈那天的第三次这样释然的笑了。自从妈妈病重后,这么多日子以来,很少能见到她这样轻松的笑容了。
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可转眼已是快五个年头,母亲的坟茔上已结满了荒草。五年也许对于别人很短,但对于一个失去母亲的人来说,这五年里有多少个神情恍惚的青白之天,又有多少个泪湿枕头的不眠之夜啊。这五年真的很长很长。好在妈妈也是思儿心切,常常会随梦而来,能在梦中相见也是失去母亲的人的一种幸福啊,尽管梦醒时会一次次的涕泪涟涟。
妈妈,可知你走之后,你女儿的白发又添了几多,可再也没有了你慈祥的目光心疼的看着了,再也没有了你温暖的双手心疼的拔下了,妈妈,可知那个紧紧依偎在你怀里的午后,是怎样熔铸般的在你女儿的心头被铭记着。
快交九了,预报说气温近日将骤降。今晚燃一柱清香告诉妈妈,明天会很冷,别忘了多穿件衣裳,这也是您年年冬天都要向女儿说过无数次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