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中,她伴随雀鸟的啾鸣,甩种、插秧、薅草、担谷、纺纱,在绿绒绒的田堘上挥摆婀娜的身姿;镁光灯下,她踩着锣鼓的节点,甩头、摆手、扭腰、送胯、挑足,在红通通的地毯上洋溢曼妙的身姿。
她是田堘上的舞者。今天,她的舞姿从田堘升华到县城广场。她跳的是武陵大山深处土家族儿女独创的摆手舞,她的舞姿独步群芳,像极了山里方言叫她的大名“琼芳”。
琼芳的父亲是村里第一个高中生,据说村里红白喜事的联语他全包了;母亲是邻村有名的歌篓子,说什么五句子、高山腔、穿号儿她可以连唱三天三夜不重复。在文与艺的滋养下,琼芳出落得亭亭玉立,尤其那瀑布般的长发,新柳样的细眉,让路过的后生往往直勾勾挪不了脚。
母亲天生的歌者舞者,在琼芳做完作业的黄昏后,她总是带她跨过田堘,踩着青青的草香手把手教她种玉米洒稻谷,手把手教她插秧薅草纺轻纱,手把手教她体验山里生活的不易,品味山里生活的苦与乐。山里的锣鼓“锵咚锵咚”震翻天,她跟着母亲婶娘嗲嗲婆婆甩一把粗犷的舞步,把山里人播种的希冀收获的喜庆,把山里人与风斗与水搏与病虫抗争的身影甩成一幅幅粗犷而又细腻的生活的坚强。
琼芳一枝独秀,虽然被高考的大筛子无情地筛漏,但她依然阳光灿烂,依然在田堘上舞得欢快!女娃儿日晒雨淋也不是个事儿,心疼的父亲走同学的同学的后门,把她送进市文工团。看着女儿崭新的对襟服,父亲捋了捋她耳畔的秀发,说,“你就是田堘上洒出去的种子,好好听师傅的话,莫误了收获的秋”。
琼芳淌在血管里的和渗在骨子里的舞蹈因子大放异彩,短短两个月,她已经能随团赴乡镇汇演,进工厂犒劳。
茁壮的稼禾难免狂的风暴的雨,眼见就要参加招考了,山一般的父亲带领村民开挖沟渠时遭遇一村民落水,刹那间,山一般的父亲轰然崩塌,他用这一条生命托起了另一条生命。
父亲的尸骨还残存些许余温,文工团的招考便冷冰冰地取消。琼芳没有报怨更没有诅咒,她收好行囊收到田堘。没有锣鼓的喧嚣,没有灯光的绚丽,她就在鸟语花香的田堘上,就在余辉铺金的夕阳里,粗犷的、奔放的甩、摆、送、扭、挑,把丰硕的明天种进黑黝黝的地里。
甩起的秀发,挑起的细眉,摆动的健康,扭动的风情,追求的后生一茬一茬,直到一个雪压三尺的冬日,邻村高中同学用一腔的热烈与期盼与灿烂,一路踩化了30里积雪,一路融化了21岁生日,一路感化了高傲的少女的心。
挽起秀发,她在男人的目光中、掌声里舞蹈。男人和他的同学都说,四村八乡就数琼芳的摆手舞跳得最好,或许是她的根深深地扎在田野,她才懂得生存的坚强,也才舞得出山里人对生活的美好期望与不懈追求。
根也是可以挪移的。山里大片大片的玉米水稻地种了桑栽了茶,花花绿绿的票子从贩子口袋里跳出来,一头钻进山里人宽广的怀抱。机灵的男人和她率先来到集镇上,一家价廉物美的便利店开了张。
便利店便利了山里的生活。起初是油盐酱醋,紧接着上架鞋袜衣帽,然后是电视机洗衣机和冰箱。便利店长成大超市。
超市的物质丰盛,不如田堘的精神富足。秋日午后,琼芳领着孩子带着集镇上的小姐妹,在集镇前坎难得的稻草垛旁欢快地舞蹈。在这里,她细心分解种、薅、收、挑的动作,在似懂非懂的眼神中不厌其烦地示范。
“买套音箱,定做几套服装,让她们在镇子上跳。”新调来的乡长擦了擦厚厚的眼镜片安排,他懂得文化的魅力与珍贵。
僻远而宁静的山乡集镇,热情而奔放的摆手舞是最靓最靓的风景。红的灯、黄的灯、绿的灯的交织下,她和姐妹们尽情释放、随意舒展,吸引了南来北往的过客。
小镇的摆手舞出了名。这不,县城举办规模宏大的文艺展演,用烫着金灿灿大字的柬把她们请上了四个轮子的小车。
不需要精心描眉,不需要潜心妆扮,就一套普通的干净的土家服饰。她领着姐妹们舞上红通通的地毯,舞进一双双惊叹的眸子。
甩、摆、扭、挑……那柔软而极富弹性的双臂恍然神奇的魔力棒,忽闪忽闪的镁光灯下,黑压压的观众像亲切的玉米水稻齐刷刷地拔节!喧嚣的锣鼓声里,更有山风呼啸般的热情与亢奋。
甩吧!摆吧!扭吧!挑吧!一颗种子就甩出一地绿意,一把汗水就挑起一山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