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遇故知,是人生最大快事。不过,不全是这样。当你穷愁潦倒,感到无颜见江东时,就会讨厌见到熟人。我劳改期间,就有如此体会。然而,越不相发生的事,越容易发生。在劳改队,我却不断碰见熟人。
刚进看守所,遇见初中时的同学张某某在岗台上值班,他盛气凌人地要我给他报告,我是来在矮檐下,岂敢不低头。被弄去宣判那天,又是他值班。当时,他气势汹汹叫我站过去,用绳子捆,不知怎的,绳子一下扯断。他请示审讯员,问怎么办。审讯员答复,随便捆一下了事。不明白,是他有意维护我,拿了一根朽绳子,还是因碰巧拿了一根朽绳子。这件事应该只有他才知道。
一位小学同学,也是看守,也姓张,与前一位同时一起工作。看守所规定,白天不准睡觉。我已是要死不活的人。其他看守见我白天睡觉,都放宽了。这位同学,每次查监,却不放过,总要将我拉起来。除此一人而外,看守所的看守中,还有我的街邻,与我同时长大的,郑某某,刘某某。有犯人向刘某某报告,说我为什么不扫地,他以我身体不好掩护过去。一天晚上,我肚子痛得要命,适逢郑某某值班,多亏他找来医生医治,才救了我一命。第一位张某某,后来,成了地区独立营长,我在苗溪背煤时,曾见着他。这时,我们地位悬殊,陌如路人,互相装着不识。郑某某后来曾到苗溪他姐夫处耍,仍与我热情摆谈,我并没影响他的前程。
在雅安监狱,共遇着两个熟人。一天,我不知看什么,突然,有人拍我肩膀上一下,回头一看,是第一位张某某的兄弟,小张某某,他是民警的一个班长。他同情地问我:“你是怎么会事?”我只能以一言难尽回答。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有些婉惜而已。后来再次见他,已是二十年后,他已是荥经公安局局长。为平反我的案件,我曾到荥经公安局,他表面对我很客气,却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使我感觉哭笑不得。雅安监狱中遇见的另一个熟人是兰某某。一天,有一位干事到我们队上找瓦坭,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小学时同学兰某某。我假装不认识,车转头去,他是否认出我,我不知道,因为并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小时候,他打摆子,我们就说他是强盗,拉他出去枪毙,他的病被吓好了。现实中,我却成了真正犯人,他却成为管我的干部,洽好打个颠倒。以后,我再没见过他,却在名山见过他姐姐几次。
在雅安被送到名山农场的路上,在车站等车,遇见同一生产队的好心的曾母母。她看我又黑又瘦,就同情地塞给我五角钱。我坚决不要,押送的武装要我将钱收下,我只好收了。我只有用眼光表示我的感激。这是我当犯人以来,第一次有钱。在名山农场时,我没有碗吃饭,就用此钱买个碗。每次吃饭,我都记起曾母母。
在名山劳改时,一天在地里扯草,有人从背后拍一下肩膀,而且问:“什么时候调到这里的?”转身一看,是师范同班同学张文强。一见是他,就赶忙说:“什么调到这里,这是劳改队。”他一听见,就逃之夭夭了。
与我相处时间最长的熟人,是苗溪基建队管教干事胥某某,他是我家街邻,又是郑某某的姐夫。我与他三弟是小学同班同学。我从小就在他家出入,早知他在当民警,在家时常常见面。1966年,他代表苗溪去雅安172厂调人,才知他是苗溪基建队管教。到苗溪后,一次背砖,爬不上坡,他曾拉过我一把。后来,我上大坪山,与他分开。1972年,我刑满就业,他又以基建队管教身份,带我们修铜头大桥。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基建队就业,就在他管辖之下。有人说,我能留在条件较好的基建队,是他庇护结果。其实,并不是这样。他虽是管教,却没什么权力。当时,基建队中队长对我较好,能留在基建队与他无关。我在基建队,遇见过他的父亲,他的妻子、孩子,他们全家人对我很同情。他妻子郑某某,曾多次说过,若我结婚没房子,就把他们的房子让给我住。后来,他当了中队长,我曾同他大吵大闹,他也没起气。
在大坪山上,没有遇见熟人。但是,我去背煤的山下,却是当年教书的大溪乡,这里就有许多熟人。一天,我来到当年所教学校门口,正在装煤时,一个娃儿在旁高叫:“劳改队,”学校一个教师走出来,一见是我,就把娃儿抱走。我是认识的,他是我当年一起教书的同事孙某某。他怕牵连,避开了我。也有不怕牵连的高某某。他家在我们背煤的路上,他曾多次招呼我到他家喝茶、吃水,问过我劳改经历,我表示对他感激。
在此遇见的第三个熟人,是同我一起分配到宝兴工作的同学李某某。一天,正在背煤过河沟时,一队打着灵坪造反总队的男女,正从大坪山上慰劳军人归来,带队的就是李某某。双方对望一眼,并没说什么。我有意在河沟石上打着拐,他们只能等我。到我离开后,他才向同路的人指指点点评论着。后来,我去宝兴落实政策,又遇见他,他却把此事忘了。我平反以后,他对我较为热情,我认为,当年只能对我那样。
在芦山李子坪修路,遇见了读师范时的班长聂某某。一天,我从苗溪场部背砖上山,打拐时,我唱起毛主席诗词歌曲。当时,他是芦山铜头小学校长,正从山上打猎归来,从身边擦过,我并未理他。他似乎认出我,走了转来。“你是哪个中队的?”他问。“你问这干什么?”我反问。“你们管教是谁?”“这与你何关?”他居高临下的问话,使我很不满意。“你是,……”“我就是我,聂某某,你要怎么样?”我有些气愤。他态度缓和下来,递一技烟给我,我谢绝了。他说了一番当年对我帮助不够的不痛不痒的话。我告诉他:“谢谢你啦,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用不着你来审讯,也用不着你来教训。”他不知说什么好,终于不欢而散。刑满就业后,在铜头场修大桥,他却找到劳改队来了。他们要搭伙,碰见我,要我去帮找司务长,我让他自己去找。他又找来原来同班的,当时在天全老场小学教书的何昌栋,似乎在我面前显示,他们比我会处事,我对此自是十分不满。后来,他当了芦山党校校长,我考社会科学院时,想从那里找点资料,他却什么也没提供。这时,我却会见当时在芦山中学教书的、原来初中、师范时的女同学姜敏,为我提供了一些资料。
在基建队就业时,遇见师范同桌读书的骆某某。1962年,他因家庭成份不好,被遣返回家。遇见我时,在当石匠。他对我同病相怜,于是,就在馆子内招待我一顿。以后的星期天,我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