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一定不会在六月里骂架,六月里麦头都掉到地上了,谁有闲情逸致干那只吃力不讨好的营生?村里人也一定不在过年过节的时候骂架,过年过节谁都希望迎个彩气,唾沫星子飞溅,连鬼都要躲避,彩气还敢光临?村里人骂架一般是在闲暇下来的时候。籽种都撒进地里了,麦子都收进场里了,年过完了,或者下雨了、下雪了———没事干了,人就这儿瞅瞅那儿看看,开始打量自己的生活,许多不完美的事和人便浮现出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出了这口恶气!挑战的一方出现了,应战的一方也毫不示弱,乡下人民风淳朴,讲究礼尚往来,你投我以桃,我对报你以李,你赠我金琼瑶,我赠你金错刀,如果你给我狗尾巴草,我绝对不会给你一棵兰草,就像两军对垒,敌人已大军压境,我军只有率师迎击,抢占制高点。
村里人骂架首先要占领一个好地方。如果你站在一个地势高于对方很多的地方,就会给对方一种泰山压顶式的压迫感,让对方心惊胆战,当你的那内容为金玉良言外形为炮弹的词汇一串串射向敌方阵地时,会让对方无处躲避。如果你地处低洼,即使你声嘶力竭,射向对方阵地的炮弹也会如砸向棉花堆的石块,弄不出多大的声响。实在找不到制高点,有一个粪堆也可以,站在粪堆上总比平地强。
村里人一般比较封建,男人们老爷们思想浓厚,好样样事逞头;女人自知不如男人,样样事让着男人,甘当配角。但唯独骂架这事儿可要倒着来。任一个多会说话的老爷儿们,在骂架的天赋方面都比不上一个哪怕口齿笨拙的女人。所以在骂架这方面,双方的主力往往就是各自的女人。男人往往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偶尔说几句,也让人感到不关痛痒,击不准对方的要害。孩子是骂架少不了的角色。有了孩子的助阵父母不再势单力孤。村里人在教育孩子方面也有不能骂人这一条,但在骂架的时候就全然不顾了,只要孩子骂得得力,能致对方于“死地”即可。所以孩子嘴里会说出以前从不敢让父母听到的话,父母也毫不忌讳在孩子面前骂出出格的话。
村里人骂架刚开始还是会讲理的,你家的牲口吃了我家的麦子,你家的女人勾引我家的男人。但骂着骂着,往往双方都忘了骂架的最初缘由,粗言粗语出来了,性就成了骂架的中心内容;你骂我婊子、嫁汉婆娘;我骂你卖B的东西、不安分的骚货,刀来枪往。性对一个女人最有杀伤力,对一个家族最有杀伤力。强悍的女人骂架,一般会一手叉腰,一手做刀叉弓箭状边骂边舞。那语言更像一发发炮弹,呼啸着飞向对方阵地。连文秀的女人这时也保持不了平时的矜持了,平时一说都会脸红的话,这时一定会脱口而出。常言说有理不在言高,但骂架的时候声音的大小,决定着一场较量的输赢,所以你骂的话可以不刻毒,但声音一定不能小,否则只能甘受失败,所以骂架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声音大小的较量。如果刚好遇见两条“好汉”,整个村子都不会安宁。
骂架绝对是一种消耗体力的活计,所以会骂架的家庭一般不会男人女人孩子同时上,而是先女人骂,骂乏了,再男人骂,男人骂乏了,再孩子骂,形如古人阵法中的车轮战。但无论如何总有体力不支的时候,这时候聪明的人会蹲下来,任对方骂,骂了好一会儿,才回敬一句“我骂的和你的一样”,虽然语句不多,但等于把对方的所有语句都回敬了回去,至少在内容上不输给对方。
村里人骂架绝对是一台好戏。乡下的日子一般很乏味,有了这台好戏,谁都不愿错过,所以在骂架的日子,村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大家都从家门里走出来,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或站或坐静静的欣赏双方的过招。有纳鞋底的女人,有衔着鼻涕的小孩,有抽着卷烟的五大三粗的汉子。当然也有人会出来劝架,但劝架对村里人基本无效。所以大家的劝架基本上是象征性的,只要双方不打起来,大家都是看客。
村里人骂架一般都记仇,不记仇那还是人?但这仇却有时效性,不会维持很长时间。双方的地头连着地头,放牲口时牲口不管人间事,老往一块儿伙,邻居家有事,大家都是帮忙人,渐渐地大家都忘了以前的事,该说话还说话,该开玩笑还开玩笑,说不准双方的女人还是谈论家长里短时亲亲的姐妹,双方的男人还是打工路上互帮互助的兄弟,谁还记得以前骂过的那些刻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