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骆宾王
一、
那时,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稚气未脱,尚未懂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之乎者也,只是重复地吟着前人的诗句,或许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亦或许是“澄江静如练,余霞散成绮”。有为国的壮烈,也有山河的清丽,他却是偷偷地藏在那个小小的脑子里,也许他并没有预见到这种不经意的偷诗却早早地开发了他绝代的才华。
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骆宾王背书背累了,赌气地用肉嘟嘟地小手甩掉那些诗书,鼓起可爱的小嘴,霎时脑中却飞过那些屋外的姹紫嫣红。他偷偷地走出小屋,蹑手蹑脚地走到花园里,看着在春风里飘扬着千条黄金缕的垂柳,在春光中俏立着万朵小蓓蕾的嫩桃,那些苦恼就被勤劳的蜜蜂采撷走了。
忽然,池中游来一对大白鹅,长长的嘴巴上涂着并不浓艳的口红,伸着颀长的脖子对着蓝天唱着婉转的小曲,荡漾在这一片湖光山色中。这片被春风吹绿的池水上漂浮着一堆白雪,在颤动,在盈游,却为何不融化呢?一对褶皱的大红掌轻轻地拨开清波,是被损坏的涟漪。
一对大白鹅就这样游入了你天真的脑中,没有多加的深思,你却自然地吟出了一首千古绝唱《咏鹅》,只是你脑中单纯的美丽,侵透了最朴素的烂漫。是的,你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没有忧国忧民,没有伤人伤世,所以才能用心描绘出最平常的鹅。这对鹅,不是书圣的一身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然之气,只是那些最普通的的生活,一个小男孩无邪的眼睛里是可爱的的大白鹅。

二、
小镇多水,养鹅的人家也不在少数。小时候,常见几只大白鹅大摇大摆地走在村间泥泞的小路上,却并不嫌弃那些肮脏。扁扁的鹅掌走一步就在潮湿的路上陷一步,看着要倒却还是顽强地继续往前走。总觉得它那摇摇晃晃的样子有点呆,不过忘却了一切烦恼的呆也未尝不是幸福。
幼小的我并没有骆宾王的那种闲情逸致,对于文人眼里优雅的鹅我却是有几分害怕的。有时走到村上那户养鹅的人家门前,那几只大白鹅就怒发冲冠地朝我袭来,或许是见到了陌生人,更多的应该是对主人的忠诚,不过那边冲边摇的样子甚是可爱,似乎是酩酊大醉了。大人一直说大白鹅喜欢啄小男孩的小鸡鸡,我就天真的信以为真了,所以我就像见到瘟神一样撒腿就跑。于是,几只大白鹅追逐一个小男孩的图画就铺展在小村上,焦慌的我害怕小鸡鸡被咬掉,激动的大白鹅只想赶跑这个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的小男孩。多年后想起这样可笑的场面,是一种再也走不回去的寻常的天真。
如今,这边养鹅的人越来越少了,已经记不起来是多久之前见过鹅那戆憨的走路姿态,那在水中轻盈地游弋也似乎消失在一片片枯萎的芦苇中。只是,母亲还是会经常买几个鹅蛋回来给我吃,那长长的并不圆润的鹅蛋,是母亲的一片深情,毋须用金钱计算,是一种天然,鹅蛋壳一般的冰清玉洁。
对鹅,我也有了更多的了解。吴语里把鹅叫做白乌龟,从小我就一直这样叫着,并没有太多的疑问。偶然解了下,才发现其中的奥秘。原来吴语里“鹅”和“我”的发音相同,“杀鹅”就是“杀我”,这当然不吉利,尤其在古人眼里,所以就得避讳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江南才子想出了“白乌龟”这个大俗到雅的代名词,把鹅的的外形和神态刻画得惟妙惟肖,神来之名啊。
越剧《梁祝》中祝英台把梁山伯比作呆头鹅,轻轻的耻笑里隐匿的却是深沉的爱意。这是一对镌刻了日久生情的大白鹅,在一片清澄的绿波中甜蜜地舔舐着春色的缱绻,不是伤心桥,不是有缘无分。梁祝两人却没有这样的幸福,呆头鹅终于察觉出了那些玩笑的深意,只是为时已晚,鹅终究还是呆了些。
鹅,那些记忆,那些文化,却似乎在消逝,宛若远去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