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悉心买来两个法国蜗牛给孩子玩,每个都有鸡蛋大像海螺一样。我和女儿乐颠颠地侍侯它们,淘洗了半玻璃瓶沙子,又放进去几片碧绿的新鲜菜叶。
两只蜗牛支棱着触角在玻璃壁上慢吞吞地乱爬,一点也不计较时间,也不在乎方向。我忙着煮饭,女儿去写作业,一只蜗牛不知何时逃掉了,我们发现后赶忙找那只亡命天涯的小东西。
按比例我家蜗居并不比蜗牛壳大多少,可是犄角旮旯特别多。我一边寻觅一边唱歌,流浪的乖宝贝,你出来吧!背着房子你哪儿都是家,没有食物就会饿死啦……我翻腾抽屉的时候,女儿挨个抖搂拖鞋,蜗牛神秘失踪了。
三个月后,我收拾久不使用的化妆品篮,那只流浪的蜗牛蛰伏在里面,居然没有腐烂。我剥开蜗牛吐的一层透明薄膜,它颤微微地探出柔软的肉体复活了,不消片刻就贪婪地咬吃起苹果,胃口极好。比较起来,那只没有流浪过的蜗牛已经肥硕得能盛下它。
一日,我和一个青年在山坡上谈心,交换彼此对人生理想的看法。当时正逢雨后,一个翡翠色的小蜗牛在树干上爬,我漫不经心地捏着它,把它移到一朵野花上。青年嗔怪地说,你看你,人家喜欢爬树嘛!他又把蜗牛放到树上,我执拗地将蜗牛拿回到花上说,改变它命运的时刻到了,对于蜗牛来说,这是好远的一段路程哪!
青年说,蜗牛并不领情,因为那不是它想要去的地方。我说,流浪的蜗牛本来就没有方向。
流浪的情愫在男人们骨子里根深蒂固,像女人血脉里流淌着等待一样。蜗牛把留守家和流浪远方的情节捆绑在一起,所以蜗牛是种雌雄同体的软体动物。
没有目标去寻寻觅觅,这系动物本能之一。蜗牛慢吞吞地流浪着,走过的地方开满鲜花也不注意。世界广大我渺小,万事万物规律告诉我们,人视野所及的地方,即使满目青山也不是全部。
一位搞文字的师长,以为我会在他们身边停留,埋怨过我们投机取巧爱凑热闹。可我亦走了,迈着沉重步履、踏上一条不归路。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帧帧风景,宛若画中游。我如一只背着房子的蜗牛,慢慢地爬行。我倒下为了匍匐前进,我倒退是因要一片海阔天空,我舍弃实为摆脱累赘。我轻装前进,摸爬滚打十年过去,灿烂的夕阳朝我招手,不得不承认,我们都老了。
走不动也得走,谁让我当上一只流浪着的蜗牛。累了可以蛰伏,哪怕不再成长,生存需要规律也尊重定律。我的生物钟变得缓慢,我变得迟缓。我懒散地上街游逛,撇着两只腿,摇晃着胯骨。这副德行,在韩剧里见识过,一位身价千万的失忆女士,她走路时就这般踟踟蹰蹰。不急于达到什么,不介意拥有多少,流浪的好,像桀骜的犀利哥,将自己丢失进茫茫人海。
流浪是走失的前奏、迷失的旋律,一个人跟一只蜗牛相仿,走着走着,忘记前途和走过的路,包括认识的人。在熟悉的地方没有了风景,旅途中我们成为陌路。我想,终于自由了!
鱼凫着水,云在飞扬。我们以各种各样的姿态,完成流浪梦想,哪怕梦不再醒来。可是流浪突兀,流浪艰险,流浪孤注一掷,也许会撞上南墙头破血流,也可能失足掉下深渊。且行且住,我学蜗牛走路,攀附却不永久停留。走极左路线的人埋汰我醉生梦死,走右倾方向的人埋怨我生不逢时,还有人走侧翼,有人走边锋,有人走着阳关道,有人过着独木桥。我既然被挤兑到生存边缘,自称边缘蜗牛吧!
边缘化之后,我哪里也不属于,哪里也不属于我。我是过客不是看客,作为流浪者我有权选择停留不停留。齐弗这个印第安酋长飞越疯人院,他迎着朝阳向着广袤原野行进。他说,我变得有力量了。
其实被逼疯的齐弗他们,失去做人自信。他的疯友有不堪心灵重负自杀的,有被整治成植物人的。齐弗装聋哑,盖过医生诊疗。他爆发出人类潜能时,任何恶劣环境不能阻挡住他。
流浪也叫逃,逃离自我不喜欢的地方。我家蜗牛逃跑失败,因它从小被豢养。野生蜗牛还有一线希望,让我们一起带着大自然的宿命去流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