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年“五一”,我和丈夫乘坐客运班车带孩子去邻县同学家玩儿。本来丈夫有车,我们完全可以开车去的。可我想到儿子长这么大还没挤过班车,执意要带儿子体验生活。丈夫拗不过我,只好同意。
那日,太阳很毒,风却很硬。我们一家四口焦灼地站在公共汽车站台,好不容易盼来了从唐山方面开往目的地的车,一辆中等新旧的中巴。车还没停稳,车门开了,一位脸色黑红,顶着蓬乱的枯发的妇女,摇晃着粗粗的腰身半吊在车门中央,扯着喉咙嚷开了:“某地!某地!”把我的儿子下得直往后退。上了车,黑红妇女紧跟过来,板着脸叫道:“往后坐、往后坐”!脚板还未站稳手就已经伸了过来:“到哪”?丈夫应答后递上钱买票。确切的说是买座位,因为黑红妇女收了钱后,即转身离去。丈夫索票,其头也不回地说,票用完了。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汽油味、烟味、人的汗味、头发味。充斥着各种声音:睡觉的呼噜声、吃方便面的吸溜声、抽烟的吧嗒声、大人的训斥声,孩子的哭闹声。我和丈夫一人带一孩子找了座位坐下。这才发现车厢是极脏的,座椅上套着的罩布已有年月不洗了,布满了黑得发亮得污垢和灰尘,地上扔着用过的纸巾、饮料瓶、瓜子壳、水果皮,还有斑斑痰迹,晕车人的呕吐物用塑料袋装着,打了结,搁在椅子脚边。乘客大多来自农村,男人多是黑糙的脸,油脏的头发,领口带着一圈黑渍的皱巴巴的衬衣,破旧的皮鞋边沾着泥土,旁若无人地吸着劣质香烟,张口说话,浓重的乡音伴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女人多数在睡觉,凌乱着头发,脖子歪在靠背上,半敞着怀,半露着肚皮和双乳,任孩子咂着乳头或是用小手摆弄。也有年轻的女子,头发做得极夸张,化了极浓的妆,嘴唇红得像刚吐过血,脖子、耳朵、手上全部金银武装,她们不睡觉,身边坐着一个个同样戴了各种金饰,染了头发,纹了身的年轻男子,成双成对地卿卿我我,打情骂俏,周围的一切对他们犹如空气。
黑红妇女直着脖子不停地在车外喊叫,看见乘客模样的不由分说就向车里拽。几个刚从外地打工回来的民工被拉上车后,刚把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塞在行李架上,又被黑红妇女簇拥着推到我们身旁。
“你们两个把孩子抱起来”!黑红妇女对着我和丈夫下了命令。
丈夫不动,说:“为什么?我们是买了四张票呀?”看看个头已及我下巴的孩子,一抱上百里地,我也犯了愁,也跟着不动,来了个无声反抗。
黑红妇女又开口了:“你们四个人,坐两个座位就不错了,别占这么多,让别人咋坐呀!”
丈夫,“先来后到,没那么多座你招呼这么多人干什么呀”?
黑红妇女火了:“我招呼人怎么了?我跑了十多年车了,还真没见过按座位拉人的车。你坐过车没有,没坐过打听打听”。
丈夫也火了:“我还真没坐过你这样的车!”
黑红妇女:“你没坐过我的车,你坐过什么车,有本事自己买个小轿车,别上我的车。”
孩子一会儿看看黑红妇女,一会儿看看自己的父亲,不敢说话。
此时,我已明白,和这等人是理论不出什么的,拉着孩子来到丈夫身边。
丈夫却不干了,向我瞪眼:“谁让你过来的?回去!”我不动,固执地坐在了旁边。
丈夫拉着我站起来,“咱们下去打车,不坐了。”我劝丈夫,算了,即上来之则安之吧。丈夫生气地坐下,把眼闭上,再不理人。
等了将近40分钟,车才开始发动。说是9:00的车啊,这些人哪里有时间观念呢?我摇摇头,目光投身车窗外:春天的风光无限旑旎,绿油油的麦子正在拔节,牧羊人赶着羊群溶入蓝天深处。按原计划,是该就此给孩子上一堂生动的有关春天的作文课的,却因刚才的坏心情搅得四个人一路无话。
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看长相是黑红妇女的儿子。车开得飞快,每次停车时候的急刹车,都会有要把人抛出车窗外的感觉,所以,我不得不用双手牢牢抓住一切可以扶稳的东西,仍然避免不了和前面的座椅靠背一次次亲密接触。
车到某站,上来一男子。“五一”的天气,并不很热,此人却不着上装,胸前“龙”造型的纹身闪着青光,格外刺目。因早已无座,这位纹身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移到了我的近旁,一手扶行李架,一手掏出烟抽上了。呛人的烟味不断向我袭来,我强忍着。
突然,一撮烟灰顺着窗外刮进来的风势飘到了我脸上。我猝不及防,脸上被烫了一下,一阵轻微的刺痛感掠过。
我强压怒火对他说:“请把烟掐了。”
他却如被蝎蛰般叫喊起来:“我抽烟碍你什么事?我抽我个人的烟,谁也管不着!”
“你把烟灰弄我脸上了。”
“谁让你坐在这儿,我的烟灰没长眼睛,亲了你,咋办吧。”说完用一种得意洋洋地带着流氓相的目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丈夫攥起了拳头,我明显感觉到他在发力。我按住了丈夫,知这是一无赖,决意不再理他。
“某副县长的侄子是我哥们的哥们,谁敢把我怎么样?”
“你在这方圆十里打听打听,一提我“二柱子”谁人不知?谁不认识老子,老子是他爷!”
“老子什么时候断过烟?”
……
纹身男子的叫嚣一浪接一浪的涌向我耳边,我强克制自己没有流出泪来。如果说,黑红妇女的蛮横和嘲笑不足为奇,尚且可以忍耐的话,纹身男子的流氓无赖则让我为之作呕。如果我们自己开车来,或及时下去打车,哪里还会邂逅什么黑红妇女和纹身男子?
两个孩子早在我们怀中吓坏了,他们瞪大眼睛,不知该怎么办,紧紧抓着我的小手心竟然出了汗。我真是天真,离开自己平日富足的生活圈子,带他们来体验生活?认识社会?他们小小的心灵会经历怎样的惊恐?我真是不知好歹自找苦吃,连带丈夫儿子遭罪。
我开始后悔,为没听从丈夫的话。但只是一个闪念,也就罢了。社会将我们纳入有车有房有稳定收入的工薪阶层,我们确实可以避免以上的承受与经历。可如果我们真是那些打工者,依那可怜的收入,会有自己的车吗?几百元的打车费会舍得拿出来吗?自有阶级社会以来,人群就呈金字塔状排列,位于未端的老百姓,这个最庞大的群体,在如何生活呢?这同样是教材,让孩子认识社会的教材。
中华民族号称有几千年的文明史,每一个人,无论富贵或者贫穷,无不向往文明、渴望尊重。可是文明与尊重也分等级吗?非得到位于金字塔顶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