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暮春的阳光如薄纱般笼罩下来,长安城内飘絮飞花,徐徐呼出淡淡寒意。
那日春和景明,他侧首,看到如是景致。
有太多的风,把长安城的繁华模糊,吹散在无法回首的记忆里。彼时两情依依,离合不定。
结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一)
临风飘拂的柳枝有多美,她就有多美。
她是李王孙的家姬。她姓柳——袅娜多姿的姓。
杨柳依依的时节,他信步走进李府,衣袂在风中飘起,灼灼的目光映入她澄澈如秋水的双眸。
觥筹交错间,她纤长的手指撩起珠帘,翩然而出,不经意似的与他双目深深相对。
流云般的水袖,芙蓉般的裙摆,桃花般的面容。
淡绿色的轻纱上下翻飞,薄雾笼花,恍若谪仙。
翩如兰苕,婉若游龙。低首如清莲破浪,凌乱如飞雪萦风。
他凝神注视,仿佛置身一个醉人的梦。
淡薄的纱带如氤氲的烟雾缓缓落地,扬起酒杯,她饮尽一盏明媚春光。
转瞬间,惊鸿一瞥。眼中如同池中浸过荷叶的春水,荡漾出满室芬芳。
仿若天地初开之时空旷的宁静,阳光从云朵的缝隙里流溢出来,缓缓流转在他们中间。
眼波暗转,浮现一丝清浅的笑意,仿佛对方是映入眼帘的一处风景。
(二)
水畔,小亭,香茗。
盛夏的风,轻轻拂过水畔细柳,散落一池浮光跃金的灿烂。
如画的风景中,多了两个淡淡的身影。依旧,是那样如水波轻转的目光。
他,气度翩翩,一篇一咏,出口成章。
她,艳绝一时,温婉灵慧,才情横溢。
他说,她是他唯一的解语花。
流光如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掠过,留在时间里,无数缠绵。
那年的长安城,细柳拂烟,如碧绿的流苏。
她一袭红衣,绚烂如盛开的夏花。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在碧波万顷的池边,看着她如飞红般,柔和地走进他怀中。
紧紧相拥。
(三)
冬雪,悄然飘落。融化在那年的战火中。
他流落青州,与她天各一方。
寒风呼啸,她只身一人站在门前,抬头仰望无尽的长空。
满城的刀戟声。长安的繁华开始慢慢谢幕,凋谢成华丽的碎片。
君,今生今世,你我能否等到重逢之日?
她含泪剪去长发,身着缁衣,淡淡无声地,缓缓步入那唯一的空灵之地。
头顶,木匾上有残损的墨迹:法灵寺。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她纤弱如空谷幽兰的身影,仿佛苍茫天地间唯一的一点。
君,定要为我保重。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四)
仿佛只是一场梦,却又如此真实;仿佛只是过客,却深深印在心上,历久弥新。
一别经年,往事如风如烟。过往岁月就像一场祭奠,打碎所有欲念,所有盛世的荣光。
转眼,尘归尘,土归土。此时,心如止水,岁月静好。
柳梢轻轻垂到她肩上,人和事都陷入一个轮回里。又是这样杨柳依依的时节。
那一日,竟有他的信送来。信上,仍是那熟悉的墨迹——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她心里泛起汹涌的波澜,积压在时光里的离恨随心潮千丝万缕地涌现。
她明白,他的担忧与疑虑,他的心肠九曲。他的每一个字,她都明白。
山长水阔,他的牵挂竟也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她捧信呜咽,良久,良久。
(五)
如果永生不见,如果后来他没有入觐京师,那年的长安城,就不会有那样的凄惶动人。
秋色如妆,散落满城的离乱萧条,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缓缓走着,心意阑珊。
秋风萧瑟,刹那间冷寂到无语凝噎。他的思念开始灼烫——
他看到她的马车临风走来。
风轻轻吹开锦帘一角,她的目光深深看进他眼里。
造化弄人啊!
如果,她还是法灵寺潜心修行的柳氏,如果那年她没有被番将沙叱利劫持……
如果没有,她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喊出他的名字。
她多想,就这样不顾一切。可命运不留给她这样的余地。
泪,狠狠落下。
(六)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手中的胭脂盒落地。
他停下,小心翼翼地展开包盒的锦帕。她的心意,尽数书写在上面: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勘折!
风,不知疲倦地吹着。街上黄叶纷飞,和尘埃一起落地。
他跋涉千里,却只换来与她擦肩而过。从此后,万水千山何处去?
宁可,不相见,不相恋,不相念。
可他分明看到,她珠环玉绕下的形容消瘦,她落寞,惆怅。
他看到她眼角还有绵延的情意。
他静静站在原地,回首,马车载着她渐行渐远,仿佛走进一个无法回头的迷梦里。
冥冥之中,弹指间,注定了一切。
(七)
他只身赴淄青的宴席。四周人声鼎沸,无心享乐。
沉吟间,那个名叫许俊的虞侯垂手抚着剑:“我愿意为您出一次力。”
抬眼,许俊策马佩弓,马蹄扬起的微尘在空中肆意飞扬。
终于,他看见马背上,许俊身后的她——
许俊在沙叱利离家之时,纵马带回了她。
她看着他,目光切切,执手而泣。
夏季的风,轻轻拂过河畔细长的柳枝,满城飞絮。
她终究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他握着她的手,眼角有淡淡的笑意:“握住你的手,这红尘之中一切的繁华,也都在我手中了。”
她倚在他肩上,唇齿轻启:“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犹在,只愿攀着,君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