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对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有那么一点点偏爱,甚至不愿意用挑剔的目光去审视它,这就容易让人产生一些骄傲自满的情绪。公务员王立民目前就沉浸在一种喜悦而且自满的情绪之中,而令他有如此好心情的物件竟然是一缸酸菜。这缸酸菜诞生于去年秋天,在此之前,王立民从没有亲自动手腌过酸菜,因此他的这缸酸菜可以称为处女作。处女作往往都是稚嫩的,甚至是失败的,但也有个别幸运者,歪打正着成功了,比如王立民的这缸酸菜。经过了半个秋天和半个冬天的酝酿与洗礼,这缸酸菜已出落得婷婷玉立楚楚动人,那汤是那么的清,没有一点浑浊的迹象。那叶是那样的绿,没有一点糜烂的征兆。还未走近它,人就已经被那好闻的酸气所征服了。这种在中国北方已经有数百年历史的传统食品的制作工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一个纨绔子弟给掌握了。
几天来,王立民都为自己的手艺而感到得意。每当他郑重其事地系好围裙,端着洗菜盆打开房门,踅到楼道中自家的酸菜缸前时,一种近乎于神圣并且自豪的感觉就会从心底油然而生。杰作,简直就是杰作!王立民一边捞着酸菜,一边这样自我陶醉着。等蒙好盖酸菜缸的帆布后,他的鼻翼还在翕动着,因为好闻的酸味还在空气中弥漫。这种味道,在成熟男子王立民认为,已经超过了他在身体和思想都可劲儿骚动的青春期时,无比向往甚至馋涎欲滴的少女的体香。于是,他就有了要和别人比较的想法,便把脑袋往右移一移,再低一些,尽量贴近对门李刚家的酸菜缸,然后猛地吸一下鼻子——上帝啊,那好闻的味道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臭味。王立民心中一阵窃喜,他知道,李刚家的酸菜腌砸了。
王立民是七年前住进来的,住进来的同时也结束了自己自由不羁的单身生活。这是一家国营公司集资盖的楼,王立民的父亲和这家公司的一把手有些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不知是一分钱没交还是少交了不少钱,反正是让王立民跟做梦似的便拥有了这两室一厅。但在这住下之后,王立民便后悔了,因为这栋楼的质量太差!最大的毛病是不隔音,那看似坚固而冷酷的墙壁却留不住围城之内的声音,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弄出来的响动总会跑到别人家里去,这让年轻力壮的王立民和新婚妻子刘婷很是尴尬,以至于在某些事情上完成的不是怎么尽兴。邻居们也都找过原因,发现是空心砖使用得太多了,连承重墙都用上了空心砖,上哪隔音去?第二是地板裂缝,楼上一拖地,楼下就下雨。第三是打住进来就没物业,楼道卫生都是自己打扫,楼前楼后的环境也很糟糕。之所以有这么多问题,据说都是开发商偷工减料造成的,而开发商之所以这么黑,听说又是被公司一把手要回扣要的。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两年之后,这家公司破产了。结果,这栋楼的住户,全成了没娘的孩子。
一个壮小伙子,像青茄子一样被装在闭口琉璃瓶里憋闷了七年,直至憋成了一个浑身布满褶皱紫茄子般的成熟男人。他不敢呐喊,不敢咆哮,更不敢发力,总是处在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结果,长时间的忍耐让他变得对事情有些索然无味,甚至是处在了临近崩溃的危险边缘。七年的时光,虽然让他很憋屈,但却给了他一个六岁的儿子,也让他积累了一定的财富,这让他稍稍有些欣慰。于是,要换个地方住的想法便开始在头脑里横冲直撞。其实,他有这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直到后来一件事情的发生,才让王立民最终做出决定。可谁也没想到,事件的载体竟然是那一缸酸菜。
七年的时光不算短,七年里会有很多故事发生。在这栋资质低劣先天不全危机四伏的住宅楼里,王立民除了忍耐环境的压抑,还要忍受邻居的压迫。说的有些严重了吧?而事实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其实,早在刚一搬进来住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
那时的王立民,不仅没有小肚腩,而且书生意气一表人才。新房子已装修完毕,佳期临近,人生又一个转折点马上来到。怎么想怎么看这也是一件值得高兴和庆贺的事啊。他被这兴奋冲昏了头脑,竟然鬼使神差般地敲开了对门家的大门,双手捧过去一包喜糖,挤出满脸热忱的笑容,用最诚挚的声音和姿势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友好。然而,李刚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就把门关上了,连句祝福的话都没有,这让王立民感到很意外。李刚给他留下了一个古怪的印象。其实李刚和妻子吴玉荣也很意外,他们关上门商量了半天:该不该向新邻居表示表示?最后一想到孩子还要交学费,算了。
他们住的是四楼,因没有物业,最初公司管理时便在楼道两侧墙壁上写下“上旬值日下旬值日”几个红字,提醒着住户要勤打扫卫生。但王立民两口子从来没有打扫过卫生,这一点他们必须做出检讨。他们晚上回来的晚,早晨还起不来,结果这清扫楼道的活儿便都让李刚夫妇包了。为此吴玉荣跟丈夫大发了一通牢骚,说对门这小两口可真懒,就像两头小懒猪。
在北方,冬天时居民都有腌酸菜的习俗,因而,没有地下室的住宅楼房门前便都摆着大大小小的缸。李刚将缸搬上四楼时问了王立民一句:“你家冬天腌不腌酸菜?”王立民说不腌,吃的话到父母那里去拿。李刚说那我就不给你留地方了,又搬上来一口缸腌咸菜。两口缸就像一对孪生兄弟,团结而固执地霸占着门口的位置。
王立民夫妇对此并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两年后李刚和吴玉荣不断的争吵。
前面说了,两年之后公司破产,普普通通并且没有一技之长的仓库保管员李刚下了岗。李刚原来每个月有六七百元的收入,吴玉荣在市制药厂工作工资月月照发,小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李刚一下岗,立马就显出捉襟见肘来,不论如何节俭如何算计还是觉得紧巴。最初的日子里,李刚便待在家里给老婆孩子做饭。当然,他在白天时也不停不停地出去寻找,可总是会带着一脸的沮丧回到家中,那神情着实让人看着难受。起初,吴玉荣还在不断地鼓励他安慰他,可三个月过后,这个婆娘就受不了了,尖酸刻薄的本性便显露无余,难听的话就像反喷的污水一样不时地冒出来,又如尖利的汽笛声一般冲进李刚的耳朵里,然后再冲破层层阻碍钻进别人的家中。偏偏这吴玉荣天生就是个“演讲家”,要是李刚敢顶两句,那更了不得,她能叉着腰骂上两个小时,吐出来的脏词儿一串一串的,绝对不会重样。有时三更半夜的就打起来,吵得四邻不得安宁。有一次,刘婷在楼下碰见了吴玉荣,便委婉地提醒了她一句:“吴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