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晓时

一、
哎,往事难以启齿。人们的陈年旧事,是要等到年老时日,一群日落西山的人聚在一起时的谈资,像我这样才二十有五的青年人,是不应该早早地就回首往昔的岁月的,有人过去常告诉我,如果一个人过早地讲完了自己的故事,等到你想讲的时候,人们就不情愿听啦,因为你的故事已经使他们生厌了,他们会要求你赶紧换一个。
当然,假如你真的有兴致要听我讲讲,我还是很乐意要对你讲上一个故事,一个满怀诚意的听众总是能让人暖融融的,而且,我也真的需要一个愿意听我讲讲的人,因为我已经,我算算,一,二,四,不,八,啊,对,十年啦,我把它隐藏在内心里,原来这么快就这么过来了,真可怕,不是时间的流逝让我感到可怕,哎,是因为现在突然想要开口向人讲了,让我感到害怕,你知道,这个秘密诞生的那日,就像一颗炸弹在我心里引爆一样,一朵看上去柔软却威力强大的蘑菇云迅速在我的胸腔里膨胀,一度让我窒息,有些时日我甚至渴望让自己死去,人一旦怀上了无法洗净的罪恶,总是认为可以用死来偿补的,哎,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我真的去死了,我也许也就永远无法为我所犯下的罪恶做出偿补了,你知道,很多事情,用死来作证明,总是愚蠢的。
你嫌我啰嗦啦?好吧好吧,你知道,我的专长可不是讲故事,也从来没有给人讲过什么故事,即使那是我自己的过去,但讲的时候还是得像讲故事那样讲出来。我该从哪讲起呢?让我理理头绪吧!
也许你去过我们那个村子,没有?没关系,我给你介绍介绍,不过,我讲的可是它过去的模样,现在,它可就不同了,大概也就是六年前吧,政府征收了我们那里的土地,我们那小镇,什么没有,地是多的,大片大片,一公里连着一公里,随便站在一处,一眼望去都能产生一望无际的感觉,当然啦,山还是有的,一座连着一座,一座高过一座,它们围在远方,成了天幕尽头一处暗影。地被征收了,工厂盖起来了,工厂一起来,村民们可就容易富啦,没出几年,我们那地方就繁华起来了,当然,比不上那大城市,也不好意思比,作个县级市嘛,还不怎么够格,但楼是高了,路是新了,环境也漂亮了,这是无可置疑的。每到晚间,假如你站在一个高处,你就会看到我们那小镇是如何的夜市喧嚣,灯火辉煌。而这之前,嗨,那地方简直不值一提,要是提它就好像把它从一个有模有样的大富翁贬为了浑身俗气的乡巴佬。穷乡僻壤是没有错的,假如你出身此处,从你能记事时开始,你便会发现小镇里到处都是废弃的房子,有些聚成一堆,那些大多数是已经破旧坍塌的瓦房,或是已经不能住人的围楼,而另一些散落各处的,它们看上去可不是一般的房子,不少那些房子就像是电视上外国佬的节目里出现的那样,具有着那种特有的欧洲情调,它们通常两层到三层,房子前面都会有荒废的花园,枯竭的水池,还有已被损坏的漂亮的小孩的雕像,石柱搭建而成的架子上爬满了野生的黄瓜,那些成熟的枯黄的黄瓜悬挂在架子下,难看的晃悠着,我敢肯定那些地方以前可不是用来长黄瓜的。
这些漂亮优雅的房子不多,只有几幢,其中一幢是我和几个伙伴最喜欢的,我等下就会讲到。还有其它一些,则是典型的火柴盒式的平房,它们要么玻璃,门被人砸的破破烂烂,要么被人拔去了铁窗架子,那污黄粗糙的墙壁脱落了大块的混泥土,露出了那些丑陋的砖头,有些屋子四处被人砸开了大洞,仿佛是为了满足一种动物性的宣泄。这些屋子,一到傍晚,所有空荡荡的窗口和门框,便像空洞洞的骷髅一样,大张着那些黑黝黝的眼睛和嘴巴,伴着四处高过膝盖的狗尾草,或者张牙舞爪终年不长叶子的大树,这时如果起了什么响动,准保吓得你魂飞魄散,拔腿便跑。
我和阿海,黑牙,和我一起长大的两个同伴,就这一些废弃的房子问过村里的一些年老的人,那位我们所有村里的人都很敬重的肖爷爷告诉我们,那些漂亮的房子,以前哪,解放的时候,一些不知从哪里跑来的有钱人找人建的,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那些有钱人又一个一个的离开喽,丢下那些还没建好或者建好还没装修的屋子,任凭岁月的侵蚀,村里的有些人哪,想自己斗胆搬进去居住,因为他们认为这么好的房子不住人实在可惜,但是喽。肖爷爷顿了顿,抬起了头,用双眼望着前方,那两只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如同村头那口早已枯竭的深井一样,满是衰颓和失落。但是啊,他低下头继续说,一场大火带走了住进里面的一家人,而且后来听说那些有钱人又要回来啦,从此再也没有人打那些破房子的注意了。我们三人觉得不满意,因为他似乎有意避开有关那场大火的事情,便急急催促他向我们更进一步说明。
他转过头,摆摆手,然后站起身,拍拍臀部的灰尘,显然要离去,“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场大火毁了一家人。你们都是好孩子,将来一定要有出息,房子得自己造,造的漂漂亮亮,别像我一样,住了一辈子肮脏的就要塌落的瓦房,没有人关心照顾,像被世人丢在尘世里一样,只等着化为尘埃的那一天。哎,你看,我的这老毛病又犯啦,老了,什么都不中用啦,就像我这心,它在挣扎,在残喘哩!”说完,他用右手捂着胸口一跛一跛地往他那破房子蹒跚而去。
后来,我们知道了被那场大火夺去生命的那家人,其实只有一个人,那便是肖爷爷的儿子肖潘,肖潘是一个赌鬼,赌掉了肖爷爷家里的一切,甚至把他那妹妹也赌了出去,他把他那年仅十岁的妹妹卖给了城外的人贩子之后,肖奶奶的魂魄也跟了过去,一同迷失在村外广博的世界里。肖爷爷被赶出了家门,不久之后连肖潘也睡到了大街上。他看到村里头那些废弃的房子大有用处,便自己住了进去,又不知从哪里搞了些家具,电器和厨具。尽管没有窗户,一到狂风大作的雨天,屋外的风雨便像鬼嚎一般窜进屋内,但他依然过得如鱼得水,悠然自得,每天烂醉在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里,直到有一天,醉意中从他手中掉落的香烟,点燃了拖在地上浸润着酒精的被子,他梦里随即布满了光艳夺目的焰火,那焰火聚拢围绕,形成了一个美丽裸女的形象,在他面前跳起了热辣的艳舞,他在烟雾弥漫的破房子里露出了最后的微笑。
二、
嗨,啰嗦了这么多,故事才开了个头,你看,你都开始厌倦了吧,不,即使你已经厌倦了,我还是要把它讲下去,还要讲完。
每个地方,每个小镇,每个村子,在你我身边,总有这样一些孩子,他们打架,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