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瘾紧紧包裹着一个哀伤的核

1)
她说要送我去北京。我握牢键盘的手僵硬了片刻。见我不作声,她说:我定了大后天的机票。
我终于把目光从电脑显示器上挪开,冷冷地看着她说:退掉。
她一贯阴郁的眼睛又飞快地笼罩上了重重的灰暗,直直地盯着我,嘴唇微微地有些颤抖。在她苦口婆心地发表长篇大论之前,我迅速地说:我坐火车。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好,我再安排一下。
我知道她会说好的,因为我已经做了妥协。但是我又说:你不用去,让林远陪我。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一个字:好。
她没有理由不说“好”,即便她会担心。一方面是她工作太忙,在火车上“哐当”一天一夜会使她惦记工作而心急火燎,另一方面是她希望我和林远有发展。
林远是她手下的员工,她看好的女婿。
我记得她撮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帅气而沉稳的男子脸上流露出的犹豫。于是,我用嘲讽的口吻对他说:你可真帅啊,我妈没勾引你吗?
那个男子一定是从小到大循规蹈矩的乖孩子,他用受了强烈惊吓的眼神看着我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不相信地反问我:你说什么?我用涂满黑色蔻丹的手指拍拍他的脸颊说:赶快回去吧,不要上我妈的当,跟我谈恋爱会让你生不如死的。我期待着看到他在我的放荡不羁中落荒而逃,我甚至准备了一串刺耳的笑声。
然而他对我说了声谢谢,便掐灭了手中的烟,从容地埋了单,然后说:那我送你回去吧。
把准备好的笑声生生咽下的感觉让人有点失落,但是,反正我不谈恋爱,我不会让那个女人称心如意的。
现在我又提起林远,不知道她会不会偷笑。

2)
去北京的目的是让我戒除网瘾。
是的,在别人的眼里,我一直是个问题女孩。从十七岁起,我便开始逃学混网吧。现在,我已经二十二岁了,不念书不工作甚至不恋爱,每天只知道在网络世界里打发时间。与我相关的人都在发愁着我的未来。那个我叫做“妈”的女人,可以在商界里叱诧风云,可以在她的公司里一呼百应,但却对我的堕落无计可施。这不,就联系了北京的一个青少年戒除网瘾中心,想让我在那里脱胎换骨。
然而即便是一头猪,在被送到屠宰场的时候也是心有不甘的吧。虽然我是这个社会的包袱,但我也不愿意任人摆布。干净整洁的软卧车厢隔开了火车上来自天南地北的喧嚣闹腾,一路上林远似乎总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然而我却冷着脸,拒人千里。
算准了火车停在郑州的时间,我拿出包里的卫生巾,当着林远的面一片片摆弄起来。看到他微红的脸色和故意挪开的眼睛,我微笑着背起我的随身斜挎包,对他说:我去卫生间。
他点点头说:你快点,车要到站了。
关上包厢的门,我在心里狂笑,就是要让车到站!
手机狂响起来,我退掉电池。半小时后,我估摸着林远已经随着火车的一路呼啸继续北上之后,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回家了。你去首都好好玩玩吧,别急着回来。
是的,我要回家。家才是最好的地方,不是吗?

3)
当西安火车站那熟悉的古老城墙映入我的眼帘的时候,当烤红薯的香气像一双暖暖的手臂轻轻拥抱我的时候,我仿佛踏入了一个久远的年代。
我像梦游一样,来到了那个八十年代红砖建筑的四层楼前,久久地徘徊着,直到夜幕降临。那四楼的窗户里透出了桔黄的灯光,有了隐隐的人影。而三楼却始终暗沉沉一片。
我最终没有抗拒自己敲门的欲望,然而开门的女子对我说:不知道哦,我也是刚刚租下的这个房子,房东好像不叫这个名字。
这意料之外的变迁透着丝丝的凉气,倏忽之间便把我冻结在这个早春的夜晚。
我僵硬地向她微笑着离去,门轻轻地在我的身后闭合上,像一条细如眼泪的泉水终于断了头。我停下脚步,迟疑片刻又踮着脚尖走回去,睁大眼睛在门上和墙上寻找着那些过往的痕迹。然而,门是换过的,楼道的墙壁也是粉刷过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我的心头涌起。
到三楼的时候,我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最终只是在门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这是最老式的防盗门,老得它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老得,没有了一点温度。
下了楼,再一次望了望那两个熟悉的窗户,我转身走了。
走过三个路口,我终于微笑起来,那个网吧还在原地,虽然已经换了名字,但总算是熟悉的地方。
满屋陌生的小男生和小女生却营造出熟悉的氛围。空气温暖而污浊,我坐在角落里,保持着很多年前那个等待的姿态,恍惚中感觉自己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然而却有泪水沉甸甸地跌落在键盘上。

4)
西安对于我来说,是镌刻在三生石上又着意涂抹掉的前世……
从我六岁那年算起,我在三楼的房子里生活过十年。那个暗沉沉的窗户上,曾经被妈妈挂上天蓝的窗帘,而墙壁则是由爸爸亲手刷成的粉红色,那十年,我过着公主般的生活。
豆子与我同一个班。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我们手拉着手一起上学,我体育考不及格,他便陪着掉眼泪的我一遍遍练习立定跳远,教我跑步的时候怎样呼吸才能不累,而我给他讲数学题,甚至帮他写作文。他的房间与我在相同的位置,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便常常望着天花板,留意着上面的动静,当窗外垂下的绳子上挂着一只用手指轻轻一摁便能跳起来的纸青蛙时,我便想吻他一下。
中考前的一天,我们在一起复习功课的时候,他突然很忧郁地说:“萌萌,我们可能考不到同一所高中,以后就不能和你做同学了。”是的,他的成绩一直不是太好,于是我说:“那你可要努力啊,我希望和你上同一所高中,以后再考同一个大学。”他默默地看我一眼,试探着说:“然后呢?”
我的脸红了:“反正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分开。”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好的,我一定用功学。”
然而,事情并不按照我们期待的那样发展,他最终没有考上重点高中,我们的同学生涯在中考之后就画上了句号。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关系。上了高中以后,按照爸爸妈妈的意愿,我住了校,每到周末才回家一次。豆子会带着我去溜冰场,去网吧度过一个快乐假日。
发现父母的异常,是在高一后的那个暑假。那个暑假,他们用尽借口就是不想让我在家里多呆,但是我拒绝参加任何补习班。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