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同母亲的第一次见面,父亲至今懊恼,总说没有给母亲留下一个浪漫的印象。
那一天的清晨,父亲被饥饿难耐的肚子叫醒,朦胧间看到一张诧异的脸,是母亲。父亲腾地一下坐起身,却把母亲吓了一跳,母亲转身要走,刚迈开步子又停了下来,稍作迟疑后,在父亲身边放下一包东西,这才真的离开。而父亲也被母亲奇怪的举动搞懵了,回过神后,拆开身边的东西一看,是个馒头。父亲当时并不高兴,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居然被人当成乞丐、流浪汉了,哪有这么没眼力的人哪,父亲本想扔了那馒头,可又实在敌不过肚子的“苦苦哀求”,只好吃起来,吃着吃着,父亲不禁伤心起来。其实父亲不是什么流浪汉更不是乞丐,却比他们过得更苦,当父亲还在襁褓中时,便被亲生父母卖给了有钱人家,起初那户人家是以为家中媳妇无力延续香火,这才买的父亲,所以对父亲还算疼爱,但不久他们便有了自己的孩子,自此父亲便是多余的了,后来便干脆将父亲当奴才使唤,稍不顺眼就非打即骂,父亲小时侯只有伤心流泪的份,到稍大些,实在被打得凶狠时,父亲便往外“跑”,虽然在外面流浪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总算不用受皮肉之苦,不过最后父亲还是会被“养父”抓回去,有一次,“养父”居然将父亲带到派出所,和警察讲父亲小小年纪不学好,离家出走,要警察代为教育,父亲因此还被拘留了几天。不明就里的人都说父亲是痞子,不学好。父亲无力争辩,日子似乎就要在“跑”与“抓”中过下去了。但就在那天早上,当吃完那个馒头后,父亲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和现在这个“家”彻底了断。
虽然父亲没有提过,但我能想象父亲为“自由”所付出的代价一定很大,而我也甚至能肯定母亲在其中所起的作用,虽然那是无意的。
1982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这个沿海城市才刚刚三个年头,大家伙的日子还是过得苦苦的,就在那一年的夏天,父亲再次与母亲相遇。那时父亲已经离开那个“家”两年了,靠自己的双手,日子过得总算自在,但是心里总觉得少些什么,父亲说他后来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渴望一个真正的“家”。那天的天气依旧很热,打石场里,大家伙被成堆的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石头包围着,就像置身在一个大烤炉中,但没有人因此停下手上的活儿,因为他们知道多敲一下,就能多一分钱,在那个年代大部分的苦力活并没有男女歧视,只要你有力气都能做,所以母亲也在当中。父亲说母亲当时瘦瘦弱弱的,但是干起活来一点也不输人。可能就是这样的身影吸引了父亲的目光,也才让父亲发现母亲就是那天那个“没眼力”的人。而母亲却没有那么快认出父亲,毕竟父亲当时已经不是那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了。等到认出后,母亲不禁对父亲有了一丝好奇,但周遭的人对父亲“不羁”的过往的加油添醋的描述,让母亲一开始对父亲还是“敬而远之”的。但经过父亲不懈地努力,终于使得母亲了解到父亲的真正为人,在得知父亲身世后,母亲心疼了,在这份疼惜的驱动下,母亲开始不自觉地帮父亲做饭、洗衣、打扫屋子,父亲和母亲终于落入俗套地恋爱了。但是他们的结合并不受到祝福,反对的声音自然是来自外婆。母亲是家中诸多孩子中的一个,在那个年头,孩子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养孩子只是为家里将来培养“劳动力”,尤其是外婆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母亲小学毕业就出去赚钱了。在外婆看来,母亲出嫁的对象,是一定要有丰厚聘礼的,父亲自然是不合格的。就在父亲和母亲为两人的将来一筹莫展之时,发生了一件事。
在一个豪雨天,父亲和母亲一如过往到打石场上工,中午时分,父亲和几个工友趁着雨势小些,便将打好的碎石用板车运送出去,在运送途中必定会经过一个隧道,父亲走在板车队的最后,刚一出隧道口,只听身后一声巨响伴随着地动山摇,原来是隧道口上的巨石,经不住豪雨的冲刷,滑落下来,正正好砸在父亲的板车上。等父亲明白过来时,工友们早以赶到眼前,父亲当时直觉后怕,是啊,就差那么一步啊。父亲当时愣在原地好久,突然他看到母亲神色慌张地赶来,母亲后来说她是在打石场听到了“小道消息”,说父亲出了意外,想都没想就跑来了。当他们四目相对时,母亲看到了父亲眼中的自己是多么在乎对方。这件事后的第二天,母亲竟然收拾包袱,搬去和父亲同住。在当时,“同居”是招人指点的行为,父亲当然不会让母亲受此委屈,马上与母亲去办了手续,并四处借钱,办了场简单的婚礼。婚礼当天双方都没有亲人道贺,只有邻居、朋友过来凑凑热闹。即便如此,当父亲牵着母亲的手时,他看到了母亲眼中的自己却是如此的幸福。
时至今日,父亲和母亲亦常常会看着对方,他们在对方眼中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彼此眼中幸福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