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来到咱农庄

咱们管理区是由六个大队构成的,从北往南依次是:民主、新华、中心、联合、前进、爱国,都是文化大革命时起的名字。每个大队都有千把口人,是华东平原上那些平平常常的自然村。其实这个管理区还有一个总的名字,叫阴村管理区,阴道的阴,往外介绍的时候不好意思说出口,这叫“好话就怕细琢磨”。六个大队的首富是我最好的一个朋友的姐夫,前进村人,原来开蓝鸟,现在换成了宝马X5,在市里搞化工原料批发。农村人开宝马X5,可以看出这里的农村也越来越富了,在过去这是不可想象的,十年前还在开着三轮车拉水泥卖呢。
其实我每次回家,也都能发现一些农村变富了的迹象:一会多出来一个能占半亩多地的超市,一会多出来一个饭馆或是洗浴中心,一会又多出来一座移动通信基站的铁塔。我怀疑有一天,茶园那块能矗立起来一座世贸中心那样的大楼也说不定。

我和我的这个朋友左亮是民主村人,前后屋住着,又从小一块看书,从《围城》到博尔赫斯,鉴赏水平较着劲儿往上飚,他说的我知道——我说的他也知道,所以总感觉比其他人要铁。我一年总要回家那么几次,回到家基本上都是奔他去了,总要找他聊一聊。其间我也想过回去干点什么,但没干成,如今他和他姐夫要投资办化工厂了,我还是一边伺机追求文学一边在上海打工。

但这次我也是开着车回来的,08年的二手瑞风,老婆买的,现在她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座上。后面坐着两个男的,都比我大不少,四五十岁的样子,一个虎头虎脑的,戴着稍微有点大的茶色眼镜,另一个穿着深色的格子衬衫,始终微笑着,右胳膊肘子搭在左手上,托着下巴。两人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城市的高楼大厦被甩在了车后,公路两旁出现了绿油油的麦田、低矮的果树、亮汪汪的鱼塘和迎着朝阳的蔬菜大棚,生机勃勃的菜园一碧千顷。车子行驶在205国道上,早晨的雾霭尚未散去,在路两旁的沟渠里萦绕着。灌木上的叶子湿漉漉的,有人扛着锄头贴着路边行走,也能看见牲口。大六轮车呼啸而过,排气管子噗噗地冒着黑烟,也有一些高档的车飞驰而去。
“感觉怎么样?”我问后面那俩人,“跟你们说过不是穷乡僻壤吧?”
“还行。”微笑着那个人说:“没指望怎样,不就是找那感觉么。老刘话讲:别跟到了冥王星似的就行。是吧,老刘?”
虎头虎脑那个扶了扶眼镜,寻思半天,很干脆地点头“哎”了一声。
“那不可能。”我说,“我们还是有所准备的。但你们放心,我可没到处张扬。”
“有地儿住吧你就说。”
“那肯定有。一人一间屋。”
“有地儿住就行。”
“真没跟别人说吧?”老刘嘟嘟囔囔地说,“别到时候人又围过来可就麻烦了。”
“你怕人采访啊?”老王说,“我可能过了那劲儿了,但你是刚刚起步——不真实。”
“不是。主要怕人多眼杂。”
“我哪能跟别人说?”我说,“我好不容易得着你们,别到时候又让上边一级一级接走了,我多难受。”

车子绕过一座粗陋的立交桥,驶进一个正在逢集的市镇,乱哄哄的。我说:“这就是我们乡,再过一条河,就到家了。”
街上人熙来攘往,有骑自行车的老头,有骑摩托车的小青年,有穿兜腚装的姑娘,有塑料纸罩着的摊煎饼和铁板烧的小推车,有炸油条的路边摊,有驴车横在马路中间,有在店门口搭着舞台跳舞的歌舞队在举行庆典,音乐声、锣鼓声震耳欲聋。我们这车卡在人堆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嘀嘀。”我按了两声喇叭,放下车窗,摘了墨镜,伸出头去张望。
“哎哟,回来了?”车旁一个熟人看见了我,跟我打招呼,“这回混好了,买车了?”
“二手的。”我微笑着说。
“二手的也不错啊。”他跟我媳妇招了下手,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眼车上的老王和老刘:“带朋友过来玩来了?这回在家呆多长时间?”
“五六天吧。”
“有时间来找我玩。”他说,把脸靠近车窗往里瞅了瞅:“这车挺宽敞的。”又看了看车里的两个人。老王向他摇了摇手,老刘看老王致意,也稍微说了声“hi”。
“上海来的客人?这可要好好招待人家。你在上海交的朋友年龄都挺大的。成功人士吧?”
“那当然。比成功还成功。”
“这回混好喽。”他说。我看前面路让出来了,说了声“走了啊”就提车速走了。

车行缓慢,磕磕绊绊,又堵了七八分钟,才开出镇子。驶过沭河桥,路两旁都是木头厂,有把木头剥成皮的,有把树枝打成木头渣的。还有沙场,把吸沙机吸上来的黄沙堆在一片开着花的桃树林下。“我看你们这里发展的还不错。”老王说,“还能养活人。”
“养活人?我怎么感觉他们净挤兑我了。”
“你其实也可以在家乡找份工作,成为一个乡土作家,也能扎住根。”
“惭愧。”我说,“一失足成千古恨。”
“朔爷说的没错。”老刘说,“你们这里没穷到呆不下去的地步。”
老刘问王朔:“你在农村呆过吗?我记得你小说里也很少有写到农村的吧?”
王朔沉吟:“农村------,我真没怎么在农村呆过。其实我觉得农村就是随时都能来,所以也就没怎么来。我记得刘慈欣有好几篇小说都是站在宇宙的角度上对乡村有一种田园情结,是吧老刘?”
“写科幻的一般都会这么想,进入太空之后,地球是人类文明的田园时代,而乡村,就更是整个宇宙的乡愁了。但是人类终究会失去自己的家园的,包括精神家园。”
我忙缓解:“没事,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多少年了,到处仍然一片葱茏翠绿。”

“到了。”我跟他们说,第一个村子就是我们村,车往里开,王朔伸头瞅瞅,有一半人家都盖上两层小楼了,底四米上四米的那种,王朔对刘慈欣说:“你别说,他们这里发展得还真挺好,这小楼要是在北京能值不少钱,两层楼差不多能撵上有些小区六层楼高了。”
刘慈欣说:“这种房子在别的地方还真不多见。”
我说:“我们这里的人有盖屋情结。祖祖辈辈憋着盖回房子,都往大了盖,无论之前受多少苦,房子一盖,脸上就有光了。”
我老婆接茬:“这里的人都是在外头打工,挣钱,完了回家盖房子,盖完房子也不住,再出去打工,租那七八十块钱的房子住。”
王朔说:“那你们家盖房